消失的村庄
颜钟祜
知止不殆----老子四十四章
我土生土长的村庄,有一条河流穿其而过,蜿蜒盘旋归入东海。山上的泥沙随着雨水冲刷,形成了一大片海床,也成为了各种鱼类,甲壳类动物和软体动物的繁衍地。少年时期,我时常背上一个鱼篓走去海滩。直到现在,我仍能真切地回忆起那时双脚陷入软泥的声音。年少时看着螃蟹为了生长而褪去外壳的激动依然清晰,恍如昨日。每日回家,我的背篓里总是盛满了各类水产。彼时当整个国家正从文化革命的混沌萧条中恢复时,我和兄弟姐妹通过捡拾水产为家里的经济尽了绵薄之力。
之后我离开了家乡,先后在省城和首都攻读学位。二十年后有一次我回去探亲,那条河还在向着大海奔流不息,但河水显然还没有以往那么深了。海岸线似乎退去了很多,当我走上海滩时几乎看不到任何海洋动物,海滩上的人也寥寥。我在那里呆了半天,空手而归。
过去20年的变化是巨大的,全国上下都在努力快速致富。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我的家乡在生态方面遭受了巨大的创伤。森林不断被砍伐,鱼儿攒动的景象不复重现,海洋生物要么灭绝,要么迁移。自然资源不堪重负,我所见到的并不是一个更繁荣的村庄,相反,村里许多人为了谋生出走,剩下他们的家人留守在这片土地。村子里的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对土地的过度开发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他们现在不情愿的“背井离乡,”然而即使他们意识到这种关联,他们会停止采伐吗? 这个问题是发展中国家和全球生态系统共同面临的:如果不首先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我们怎么能指望他们关心地球呢?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由经济利益驱动的,我们如何才能阻止这些工业污染地球?
你可能已经感觉到我的最后一次归乡是相当令人失望的,甚至可以说令我忧伤。在那之后不久,我就会到北美去读研究生,并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够回去。这次旅行已经给我带来了一种失落感:那些带给我儿时快乐时光的螃蟹贝壳,再也找不到了;青山,失去了以往的美丽;河水,已然不可饮用。当我再次回到我的村庄时,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山、河、海都是人类共同生活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从小成长的自然环境对我们的影响超出了人们通常的认知。拿我们人的灵魂来举例子,我们一般认为灵魂没有物理特性,因此不局限于任何地方。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事实。然而,想想我们受孕的那一刻,或者某些人认为,我们第一次呼吸的那一刻——灵魂选择在特定的时刻,于特定的地点,通过我们的特定的父母留在我们体内。这表明,就像父母决定我们的基因,我们的精神和灵魂也可能是在出生时就被出生地决定了的。随着我们渐渐远离那片塑造了我们思想、灵魂、和身躯的土地,我们同时逐渐失去了与大自然的细微联系。于我而言,道家在这方面特别有助于激发我们对自我的诘问,以及在这个世界上如何完全实现个体自我的意义。
道家是中国本土的一种哲学传统,它的思想主要汇集于《道德经》和《庄子》中。这一传统大致起源于公元前4或5世纪左右,社会和政治秩序崩溃时期的中国。道家通过强调“道法自然”来与其他学说加以区分,以“顺其自然” 为恢复社会、政治和宇宙秩序的一种方式。自然,字面上的意思是“本身如此”,指的是宏观宇宙的本质,以及微观世界(不仅仅限于人类)如何回应宏观宇宙。
这可能是通过对自然运动的敏锐观察,早期的道家们获得了这一洞见,认识到了每个生命与之所处的生存环境之间的动态关系。道家的宇宙观清楚地指出,人类并没有比其他存在物更有特权,因为万物均源自道,均须遵循阴阳之律,而阴阳是天地万物的自然法则。这种世界上生物与人类之间的绝对平等,在《庄子》中表达的淋漓尽致。其中,小型鸟类和昆虫被认为与较大的鸟类和昆虫一样重要,只要万物各自遵循其自然的生活方式,即使是腿脚缺陷的人和乞讨者也应与王子和圣人受到同等的尊重。
道家哲学具有恢复世界生态秩序的潜力。如果人类并没有被赋予统治这个世界的特权地位,我们就应该谦卑地尊重其他物种生存的权利。如果人类的本性决定了我们最终的自我实现在于追随我们自己的自然状态,那么我们就应该抵抗任何社会压力,以顺应我们本性的方式去生活。通过限制但不抑制我们的欲望,人类才能够过上令自己满意的生活,从而促进人类社会的有序发展,最终促成一个和谐的生态世界。
不幸的是,这种温和的自然哲学式生活方式似乎已经在其发源地失去了吸引力。除了在少数的道观里--譬如北京的白云观--我们仍可以在道教修道士的生活中看到这种哲学的表达之外,(于普通生活中)传统似乎已经被遗忘。中国现在在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急于实现现代化,在错误的道德观例如“致富光荣”,或功利主义政治哲学如“不论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 的引导下,自然成为了最脆弱的剥削对象,我的家乡,只是无数受害者之一。
从全球角度思考,无论是我遥远的家乡还是大气中的臭氧层,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对地球的破坏负责。可以肯定的是,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村民以不自知的方式成为了对资源枯竭负有直接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