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的那边就是过去”——初访苏州颜家巷后记
木鱼 博客
颜家巷几近破落。
我是追慕着范宗沛《水色》里的江南印象,循着友人的脚步只身来访颜家巷的。沿着平江路(本想循着这条富有“苏州特色”或者“江南风味”的水巷一直走到尽头,去访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拙政园)向北走,我在地图中发现了它的名字。于是穿过纽家巷,过临顿路,越清龙桥,眼里所见的便是颜家巷了。
也许是来得太早(是时早上七点左右),小巷行人离离,只是在巷口有几个家庭主妇模样儿的人,在和小贩们依依计较着蔬菜的价格。于是小巷人声依稀,晨气冉冉。
然而,小巷为何叫颜家巷?
是出于孔子的赞叹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的典故么?可是,当时孔子和颜回在山东,说着一口山东话,绝不是这里的吴侬软语,而且,粗犷的北方人大概也不会习惯这里的精致的生活的。何况,古巷虽陋,然而外表的古旧掩饰不住它暗藏的富足,无论是指物质财富还是精神财富;无论是曾经有过的,还是现在已然存在并将持续增加的。
也问过朋友,她的回答是“不知道”。
是含蓄?是低调?还是她确实不知道?
不可能,她在这里出生并且长大,不会不知道自己歌哭都于斯的小巷名字的由来的。而苏州向来给人的印象以及她身上的气质告诉我,这条小巷即使如何平常,也会大有来头。
然而,站在巷口,我试着将目光从这头一下便延伸到巷尾,以湖南人向来就有的直接、刚猛和对历史无知无畏亦无耻的行事方式完成此行。然而,小巷是如此的古旧,它仿佛是一位历尽沧桑然而年近耄耋,气息幽微而目光慈祥的老人端然默坐在我的面前。于是,我是怀着一种敬畏、好奇然而又欢愉的心情走进颜家巷的。
将要迈步时,突然想起高中同学的一句话来,“要谈论一所房子,首先要穿越其中的生活”。是的,要谈论一条小巷,也要了解它的历史。
然而,之前对这条古巷进行的一番了解,仅知道是“宋代工部侍郎颜度的雁过留名,让千年之后的颜家巷保持住了关于颜侍郎的那份感念”(牧闲斋主《淡烟疏雨颜家巷》)。“颜家巷因宋代工部侍郎颜度居此,故名颜家巷”,百度国学颜度词条说。于是,接着我又去搜关于颜度的资料。
“颜度,字鲁子,昆山(今属江苏)人。高宗绍兴二十七年(一一五七)进士(《至正昆山郡志》卷三、四)。孝宗乾道元年(一一六五)知临海(《嘉定赤城志》卷一一),改知长兴。八年,召拜监察御史(《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二二)。淳熙二年(一一七五),迁太常少卿,出为江东、福建转运副使(《景定建康志》卷二六),知湖州。与朱熹友善,孝宗谓每出一言,不动如山,因以如山自号。明嘉靖《昆山县志》卷一一有传。”(百度国学)
然而究竟不够,一条古巷不是单凭一个人的历史就能够延伸千年,从而让人们心怀感念的。“名者自命也”,我想,“颜家巷”只是一个符号,或者说颜度只是一个“开荒者”一般的人,究竟能够真正诠释小巷的,也只有小巷本身。
踏着小巷不甚平坦的路面前行,当水泥沥青的路面材质逐渐为青砖所代替时,艺社与邬西濠、庞莱臣故居、德泽凤雅、鸿禧与洗涮站等的字眼也一一映入眼帘。而在“庞莱臣故居”牌子上还有徐云志的名字。
邬西豪大概是今人,新闻里关于他的介绍是:“邬西豪,字烛桥。原籍浙江奉化。早年毕业于苏州美专西画系,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市书法家协会顾问、草书社名誉社长,出版有《江苏省中小学生写字教科书》、《正草行隶四体字帖》、《美学资料类编——书法美学卷》等”。我来颜家巷时,正是他在艺社举办个人书法展的时期,于是门口“观相识心邬西濠先生个人作品展海上花开人文中国酒独家赞助”的中文繁体红色横幅,在白墙青瓦而行人稀少的古巷里似乎显得有些惹眼,也有些尴尬。
而庞莱臣、徐云志于我也是陌生的。(也许,须是真正到了一座文化名城,哪怕是一条古旧的小巷,你才能切身地感受到自己的无知,以及无知背后的惶惑、羞愧……)
“庞莱臣故居”的牌子写着:“庞莱臣,清末民初著名的书藏家,浙江南浔人。所藏书画大多为稀世珍宝,被推为江南第一。晚年居此,藏画室署‘虚斋’额。著名评弹演员徐云志亦曾在此居住”。
于是,又记起之前看过的牧闲斋主的博文《淡烟疏雨颜家巷》来:
“庞莱臣是浙江南浔人,在浙江、上海、苏州经营医药、地产、金融等行业,将大量钱财用在收藏中国书画上。在颜家巷的虚斋,庞用毕生的精力著述了《虚斋名画录》,将他收藏的近千件中国文化史上最为著名的传世之作,收进了姑苏小巷的这座私家宅院里,这位被西方艺术家称为‘全世界最伟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成为近代中国艺术史上人所皆知、家喻户晓的杰出收藏家。直到现在的西方艺术收藏部门,在收藏东方书画时,常以有没有‘虚斋’的收藏印来鉴别其作品的真伪性,可见庞氏的影响力是多么地深远。
“庞莱臣曾经收藏的宋、元、明、清的著名作品,包括了董源、马远、巨然、唐寅、文徵明、王石谷等中国书画史上一代名家的绝代佳作,尽管当初挂在颜家巷深宅大院书房里的近千件作品,如今已经挂在了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及英、美、日本等各国的顶级艺术展馆里,让来自各国的艺术爱好者仰视这些珍稀的艺术品。但是我仍难以想象五十多年前,这些珍罕的艺术品会在颜家巷的虚斋里,让庞莱臣一个人细细地品味,这样独特的艺术享受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之作。
“可以想象,虚斋主人庞莱臣在一种水乡情结、评弹韵腔里走完了他生命的过程,虽然收藏宏富的他,许多藏品后来成了国内外各大展馆和私人收藏家的精品,但庞莱臣和颜家巷那个院子里的水乳之情却是少为人知……”
精致的生活,精致的思想,精致的人。这无论对虚斋主人庞莱臣还是牧闲斋主,都一样。
“后来,庞家的院子里住进了一代评弹名家徐云志。
“对于徐云志这个人,现在的年青人可能已经很不熟悉了。但是,讲到苏州文化就不能不讲到苏州评弹,而提及苏州评弹就不能不提及这位以《三笑》而红遍书坛的“徐调”创始人。说起苏州评弹来我可不敢卖弄,因为吴侬软语的评弹艺术几乎和苏州文化等同,在某些人的眼中,苏州评弹可是正宗苏州话的活化石,尽管如今我们在时行讲普通话。说起来这苏州评弹的历史可真是源远流长,其上溯可以到唐宋时期,明代戏曲家李玉所写出的传奇《清忠谱》就提到了李王庙前的那个书场,只不过如今谁也不知道李王庙现在何处,当年的书场又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苏州评弹的曲调和韵味,却是弦索之音绕梁不绝,那种音韵好象特别符合苏州人的胃口,与苏州小巷的生活色彩特别协调、特别融合,这里面或许就有一些顺理成章的理由在里面,苏州文化、苏州艺术和生活在苏州小巷的苏州人,仿佛就是有这样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
“小时候,我倒是很惬意在书场听过很多评弹的曲目,《三国》、《描金凤》、《玉蜻蜓》、《白蛇传》,至今还能说出不少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曲调。读中学的时候,也是在家中一个有假山有庭院有古树的老宅中,和一家著名的评弹演员为邻,并且义务帮助抄了很多评弹曲目的书稿,现在我写的很多文章的字里行间,多少残存着评弹雅韵妙词的几丝雪泥鸿爪。”
原来,牧闲斋主就是现在虚斋的主人!当伟大而低调的庞莱臣、幽然而含蓄的徐云志一一走进历史,他们留下的财富,仍然滋养灌溉着精致的后辈,使人不仅从物是人非的预期感叹中超脱,而且在一番低思之后,心底的欣慰逐渐平舒开来,化成一种自信,对于民族、对于传统文化后继有人的自信。而感喟也就变得深广了。
“大家会有一种奇怪,苏州人那么多巷子,为什么我会将一种关于评弹的感觉嫁接到颜家巷,说出来不是什么评弹情结在里面,实在是这条巷子里曾经住着多位如雷贯耳的名家,比如姚萌梅、张鸿声、徐云志、金声伯等等。据说张鸿声擅长马叫几可乱真,在台上演出时,长袖一甩,马步一跨,引颈高叫的马鸣嘶叫不仅声似,而且神象,能把马的雄壮气慨都给表现出来,一声激昂的啸啸马嘶长鸣,能把说书台上的茶壶盖都震出声音来,只可惜如今这样惟妙惟肖的表演已有好多年没有听到,让人多少心存几行遗叹。
“甜糯典雅的苏州文化就这样在小巷里浇出了清丽俊秀的评弹之花,馥郁的香气与莱莉花、白兰花的香气一样,细心地呵护、熏淘着小巷苏州的人们,而苏州人骨子里的审美情趣、伦理思维、性格爱好也始终清晰地烙上了评弹的细腻缠绕和略显罗嗦冗长。
“我一直很奇怪,在颜家巷流动的血脉中,曾经有过庞莱臣、樊少云这样的书画名家,也流淌着姚萌梅、徐云志这样的评弹艺术家,究竟是不是苏州文化造就了小巷文化的千年风采?还是名流群星衬映出小巷历史的似水流年?”
我想,也只有生养在这里的人最清楚也最有资格对古巷进行评价,对古巷的历史贴近思考,而最后得出的观点,也就让人认同甚至不禁叹服了。
颜家巷的悠久和富足,不仅始发于颜度的“雁过留名”,也得益于庞莱臣、樊少云、姚萌梅、张鸿声、徐云志、金声伯等优秀后辈的不断含蓄、增衍。或者说,这条古巷在它还未得名甚至还不存在的千年万年之前,长河的流动、沃土的积淀,人类的迁徙与劳作,水网的牵连与纠结产生了精神和物质的富足,再加上睿智的隐忍和欲念的澹泊,思维的幽深和身姿的曼妙,于是孕育了的“甜糯典雅的苏州文化”,培植出了“清丽俊秀的评弹之花”,也形成了“细腻缠绕和略显罗嗦冗长”的苏州人的“审美情趣、伦理思维、性格爱好”,于是也便产生了“淡烟疏雨”的颜家巷。于是,颜家巷只是苏州文化的一个代表,是江南历史一只延伸的触角。
然而,颜家巷古旧得几近破落。
如若少了那些电杆、电线以及乱刷的石灰,少了电瓶车的穿梭往来,古巷即使老吧,也会老得无拘无束;即使破吧,也会破得自在自得。
然而,苏州依旧精致得让我惶愧,颜家巷依然古旧得使我沉默。
早晨小巷里谁家有了丧事。我低头过去了。
这里的人们,即使是歌哭,也不会大悲大号,他们只是低语着。我想这也是一种澹泊、一种隐忍。古人说:“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庄子·德充符》。大意是死生也是件大事了吧,却不能改变他的心境;就是天塌地陷,他也不会与天地消亡;洞悉无所恃的道理而不随万物变化,听任事务的变化而固守一贯的宗旨)于是愈是淡,便愈是坚强。所以,我是很认同“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庄子·人间世》)这句话的。
我是湖南人,故乡的苍山古水,湘人民风的刚猛彪悍,如若放在这里,恐怕也只显苍白和僵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在这里是看不到的,然而“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是寄奴曾住”。往往不经意间,一段伟烈煊赫而又从容不迫的历史会与你擦肩而过,消逝在时空隧道的尽头虽然无声无息,然而又永远永远。而当你某天突然忆及这段历史,你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我想,千年之前,我已来过这里。而千年之后,我只是重访故地。
2008年4月19日晚于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