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州州署遗址寻踪
黄家忠
安徽省寿县东大街有一高台，中有券门，上有谯楼，俨然一座城门。这一气势恢弘的古建筑，是极为罕见的明代寿州州署大门。寿州州署建于洪武初年①。后经重修和增建，不仅厅、堂、楼、台、亭、舍、仓、狱森然林立，为一规模较大的明代官衙，而且明清以来名人又多留有诗文和事迹，它是应该加以保护的一处州衙遗址。最近笔者查找了有关诗文，并又作了一次踏访，这里略记如次。
高台《嘉靖寿州志》称为“崇台”，说“虚中为大门，台立谯楼，转角为级”。现大门谯楼均较完好。券门额部嵌有篆体“古寿春”三字石刻，字为辛亥耆旧一代书豪张树侯②所书。今日崇台似成古城之象征。
进门，原有两泉。左名清暑泉，右名济渴泉。对这两眼水井，清代地理学家、文学家曾任凤台县知事并兼理寿州事的李兆洛写过一篇《井铭》。其小序和铭文如下：
署中之井凡二，其一久涸，饮食需艰，浚而汲之，则甘泉也。筑亭于其上，而铭其阑曰： 水风象井，君子劳民。旧井无禽，时舍之臻。八公之阳，寿春之左。改邑斯存，引养其旧。曷其有汩，汔至未繘。爰处爰居，无丧无得。渫焉不食，我心斯恻。爰即我谋，陶复陶穴。谷之永存，瓶也匪羸。宜甃无咎，勿幕之贞。射鮒不占，并受其福。守不假器，后来斯复。
这篇《井铭》与他故乡（武进）临近的现还保存完好的溧阳唐代石井栏铭文不同，那是五言句式，这里与《古文苑》中的《井铭》一样，都是四言。李兆洛在铭中用了《周易》典故，又化用了《井卦》中的几个句子，文字比较艰奥难懂。
往前行，原路东是祠和仓，路西是狱和厩。原监狱狱墙高大，形如团城。这一监狱后来寿县一直在使用（在《寿县人民法院志》中，还收有一张民国时期寿县监狱管狱员何了非立的监狱狱名石刻拓片）。再前即进仪门（官署第二道正门），仪门前有“公生明坊”，坊上有：“乐俸乐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墨书大字。这一“公生明坊”五十年代才被拆除。甬道旁原树有戒石，覆以亭六以及曹舍序列东西。这里或因以往兵燹所致，或因后来机关建房，都已大改旧观，只能约略寻认一些旧迹方位，东为泉布所和幕厅，西为卤薄厅和武库，正中为牧爱堂（即大堂），后为仕学堂。
在向前寻找州署遗迹时，见牧爱堂西侧有两方可供研究民俗的清代石刻。一方是《知州周辛炳示禁房主任意刁难碑》（周辛炳，又名怀慎，光绪年间任寿州知州）。碑文记述了当时寿州房主刁难房客的一些恶俗：“不准外来之生产；遇有疾病深恐死于宅内，人之云亡不准由大门出，旁凿小洞，视如罪囚；更不准其嫁女；至于产妇难得一枝之借，席地藁宿，受症而殒命者多矣；夫沈疴不起，既弥留而更为转徙……。”知州出示勒石严禁，一面要求“务宜恤邻睦族”，一面要求“不得仍前阻搁，任意扰累，房主犯者，重予惩责，房客亦不得藉以挟制。”否则要“提案严究”。另一方是《知州饶元英禁霸抬讹索碑》（饶元英，江西南城人。曾任宿州、寿州等州知州。）“霸抬讹索”是城市中的另一恶俗，即夫役在民间婚嫁或殡葬时，多方霸持和讹诈。碑文在出示禁止的同时，还开刻了工价的定额，立石的时间是道光二十七年，这一石刻也保留了一点这一时期的小城市中工价的经济史料。
仕学堂后是一片园林。清代诗人袁树③客寿州时，曾往园中赏梅赋诗，有“难得天涯花事新，东君着力护花身”之句。园中旧时建筑今只存有“熙春台”。这一古台是康熙二年知州黎士毅就水台旧址改筑。其兄黎士宏④（钱谦益等推为海内名士）有《熙春台记》记其事。文章先引黎士毅说明筑台缘由的来信：“仍旧址筑熙春台于署之后，高可五丈，俯视城中，非敢侈游观，欲时时见我百姓如在几席间耳。”接着对其弟“志在百姓”给予赞扬，而后又写了自己的一点感触：“予与仲弟垂发负书，未尝有三月之别，今需次一官各在二千里外，起居音耗，每数月方一达。其亭台观美，仅从楮墨间一想之，子瞻风雨彭城之感能不怦怦动心乎？因和子瞻寄子由《新修画壁诗》相寄，令刻之石上，庶他日入寿春不为生客。珠泉八公之概，将更得而徧赋之也。”他的诗题目是《修画壁诗十韵以寄之》。其中有“信州亦有好园亭，近俵登临常积岁。闻尔新构百尺台，支空荡日摩云挚。”后袁树也有一首七律写熙春台，诗题是《晚登熙春台》，诗云：“独上高台值暮春，大江南望渺无边。夕阳影淡寒鸭阵，枯树枝匀水墨天。异域岁寒人渐老，故园花好别经年。八公山上云飞尽，浪说淮南已得仙。”
道光二十七年知州饶元英又在台上增建了四角攒尖凉亭（如图）。这一凉亭上盖坡面大坡度小，而它的亭柱设计却颇为科学别致。亭柱木石并用，四角为四大石柱，每角再以三根木柱与石柱构成方形结构，支撑横梁叠架。可惜凉亭今已有些残破。面南石柱柱阴刻有一副篆书对联。上联是“霞布星罗，天开寿域”；下联是“花明麦秀，人乐春台”。这副楹联虽是歌舞升平之作，但格调清新，对仗工稳，又暗嵌了“寿春”这一古都的名字，尚不失为佳联妙品。
州署东为同知宅，西为判官宅。原同知宅中有一“同知书屋”颇有名气。书屋为明“前七子”之一王九思于正德庚午（1510年）谪倅寿州同知（副州官）时所辟，对寿州人才造就，多有贡献。他曾有《寿州同知书屋记》记其事。
从古建筑角度看，寿州州署应列入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寿州古建筑中原有不少“台”，如楚王斗鸡台、春申台、凤凰台、思仙台（刘安立）、读书台（唐▪董召南、李兴所居之处）和米家台（正阳关西相传米芾所筑）等，皆毁；今存者只有崇台和熙春台这两处明清建筑了，可见其珍贵。崇台的历史可能还要早，《嘉靖寿州志》说：“天顺间知州罗训即旧址建。”这“旧址”是否为寿阳城的中城一一金城的城门？还有待考证。再看寿州州署的形制规模，与被誉为“中华之最”的河南省内乡县县衙相比，它既有特色，且又多名人遗迹，也应像内乡那样辟为一座博物馆，如能这样，它将会填补我国州治一级遗址博物馆的空白。
注释：①《嘉靖寿州志》：“治，洪武初设于城东宣化坊”。 ②张树侯，字之屏，寿州人。早年参加辛亥革命，后引退乡里，致力书画金石，名重江淮。其《书法真诠》（1932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书，有于佑任题辞，赞其书艺和理论云：“天际真人张树侯，东西南北也应休。苍茫射虎屠龙手，种菜论书老寿州。”③袁树，字豆村，号香亭。袁枚堂弟。乾隆进士。善画山水，精于鉴别，著有《红豆村人诗稿》。④黎士宏，字媿曾，福建长汀人，顺治举人。著有《西陲见闻录》、《讬素斋诗文集》和《理信存稿》等。
（原载1997年第1期《志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