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图谱中的颜乌故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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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温州颜箴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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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倒序阅读使用道具 0楼发表于: 2016-09-30

孝子颜乌的来源
孝子颜乌的故事是今天义乌市命名的起源。
考查今天流传的颜乌的故事，通行的版本如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所说：“东阳颜乌，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助衔土块为坟，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这里的东阳指当时的“东阳郡”，说在这里古代有个叫颜乌的人平常很孝顺，声名远闻，父亲死后孤身一人为他筑坟，因为平常受他的为人所感，忽然来了一群乌鸦帮他衔土,大家都说这是颜乌的孝心所致。等到坟墓修成后一看，这些鸟的口都被土中的石块划破受伤了，于是就把在这里设立的一个县命名为“乌伤”以资纪念。
但郦道元的这个说法其实是引自南朝刘宋时人刘敬叔的《异苑》，《异苑》今尚存，其中的文字却与郦道元所引出入颇大，见其卷十：“东阳颜乌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衔鼓集颜所居之村，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慈乌来萃。衔鼓之异，欲今聋者远闻。即于鼓处立县，而名为乌伤。”这就和郦道元很不一样了，郦道元说是负土筑坟，《异苑》却说衔来的是鼓，目的是为了光大他的事迹（欲今聋者远闻）。
故事发生的年代
且不论负土还是衔鼓，这个故事若果真有的话，会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我们先看看乌伤置县的年代。一般认为乌伤置县是在秦代的事情。《元和郡县志》：“义乌，本秦乌伤县也。”《史记·秦本记》：“廿五年……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治吴。”秦王政二十五年即公元前222年，秦国的大将王翦率军队平定了楚国的江南地界（江苏、浙江一带自战国中期楚灭越后，都属楚），在这一带设立了一个会稽郡，治所苏州。据说乌伤县即是这个时候设立的，隶会稽郡。若此说可以被证实的话，那么颜乌的故事发生的年代应该比这更早，因为按常理推断，它要被上升到采纳为地名的地步，一定要流传一段时间，深入人心才可以。
不过关于秦朝郡县的具体设置情况，史无明文，连郡的情况现在学界都还争论不休。不断有新出土的文物丰富着我们的认知。乌伤县的初始情况如何，只好暂且存疑。
东汉武梁祠画像中的颜乌
但要说颜乌的故事在两汉的时候是众所皆知的，大概没有问题。

武梁祠孝乌图像

山东嘉祥武梁祠里的汉代石刻是中国美术史上的名作，其中除了那些著名的神话、历史故事外，还雕刻了三代以来许多的忠臣、孝子、节妇、义士的画像。在东壁一个不起眼部位，有这样一个画面：一棵大树上站立着两只大鸟，右方还有一人的手与之相接，榜题“孝乌”两个字。著名的金石学家容庚先生在上世纪30年代作考证时并未认出具体何指，后来经过日本人长广敏雄的研究，认为画的应该就是颜乌的故事。当代著名的美术史家巫鸿对汉代的画像石艺术研究很深，在其代表作《武梁祠———中国古代画像艺术的思想性》中也沿用了这种说法。由于武梁祠的初建年代在东汉末年，所以巫鸿先生认为正是这一画面“把这个传说的由来追溯至东汉时期”。
不过，长广敏雄和巫鸿的论断是根据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藏的一本不知名的《孝子传》，这个《孝子传》不仅没有明确的出版年代，而且内容也有讹误。按巫鸿的书中所引，其中不仅把“乌伤”讹为“乌阳”，而且也把王莽时期曾更改的县名“乌孝”错成了“乌者”。原文：“……以是为县名，曰：乌阳县。王莽之时，改为乌者县也。”这几个字在古代的书写确实较易混淆的，尤其是“伤”与“阳”的繁体，右偏旁完全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引文中所提的王莽改名的事情，也见于刘敬叔的《异苑》和郦道元的《水经注》。《异苑》在前引之外，最后还有一句“王莽改为乌孝，以彰其行迹云”。《水经注》卷四十“浙江水”条起首为：“浙江又东迳乌伤县北，王莽改曰乌孝，《郡国志》谓之乌伤。”这恰恰可以证明这个故事早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家喻户晓了，而不仅仅只能追溯到东汉。
一个来自于南方遥远山区的故事可以出现在数千里外的北方豪族的墓地画面里，这足以证明颜乌的故事在当初不是孤立的地方性文化事件，而是早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文化典故。
另外，还需指出的是，在武梁祠描绘的众多孝行故事中，除了颜乌之外还有“老莱子娱亲”“闵子骞失棰”“丁兰供木母”等，共十几帧。其中有很多正是后来所谓孝道叙事的核心——“二十四孝”系列故事中的重要篇章。
最早的文本
两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把儒家思想作为政治理论基础的时代，儒家思想主张把人类个体间的伦理规则外推到整个社会群体间，强调通过个人的自我道德完善达到社会治理的目的。在此过程中，它认为规范父母与子女关系的“孝”是一切道德的原点。于是，基于“成教化、助人伦”的目的，许多跟孝道有关的图像、文本迅速得到搜集、整理与创作，广泛地出现在殿宇、祠堂、棺椁、碑刻、日用器具、家具箱笼等的装饰中，颜乌的故事也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大力传播的。
那么，记录这个故事的最早文本是哪一个呢？
有人说是西汉刘向的《说苑》，但《说苑》的文本今尚存，翻检后发现里面并没有发现相关的文字。大概很多人把刘向的《说苑》与刘敬叔的《异苑》搞混了，两者相差六七百年。不过，刘向曾经编写过一本《孝子传》倒是事实，这是一本中国最早的孝子与孝道的事迹合成，给了后来以深远的影响。我们猜想也许正是这本书里最早记录了颜乌的故事，只可惜它早已失传！
失落与变异
两汉以后，随着历史的进程发展，“孝”的道德说教面临了一些新的情况。一方面，再好的教条不断重复后，也会僵化而没有生命；另一方面，随着叙事的资产不断地增加，叙事的个体之间就出现了竞争，不断有新的篇章与人物出现，不够刺激眼球、不耸动人心的便难以胜出，于是文本的变异与失落便开始了。
比如，在武梁祠的画像创作中，大部分孝子的故事都还在事理范围之内。如有一帧“丁兰刻木”的故事，是说汉代有个叫丁兰的人，从小父母双亡，他因没有机会尽孝很难过，就用一段木头刻了父母的肖像朝夕侍奉，弥补遗憾。武梁祠的画像表现的正是这个人向一尊木人跪拜的情形，上面还题着几行字“丁兰二亲殁，立木为亲；邻人假物，报乃借与”，是说当有邻居来借东西时他也要先行向木人禀告，心诚得不得了。本来这也还算正常的事情，可是这个故事后来就被传成了有次邻人醉酒后将他的木人劈了，他竟至拔剑把人家杀了才算完。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妻子也对此恼怒万分，认为木人夺走了丈夫对她的爱，用针刺以解恨，木人竟至流血落泪，丁兰发觉后就把妻子休弃了。殊属不伦！更不要说后来被大肆宣扬的荒诞如吴猛恣蚊饱血以及残忍如郭巨埋儿了。很明显，颜乌的故事是比不过它们的，所以渐渐地从孝道故事的叙事核心淡出了。
重新拾取
从现在找到的资料看，颜乌的故事最后被大家广泛传说是在六朝期间，《异苑》《水经注》以及那个不知名的《孝子传》大概都是这个时候的作品。等到宋元以后“二十四孝”系列故事成型，就鲜有人提及了。

《二十四孝别录》中的“乌助成坟”故事

不过，到了清代中晚期的道光初年，有个叫“莱香堂”的书坊，重新辑录了一部叫做《前后孝行录》的书，里面又出现了颜乌的身影。这部书分“二十四孝原本”与“二十四孝别录”两部分，“原本”即世间通行的二十四孝章节，“别录”部分有点像“新编”的意思。除了颜乌之外，还有很多是一样落选“二十四孝”之列的孝道叙事，有些更古老，其实它们才是“二十四孝”的真正古本。颜乌的故事列在第三章，题为“乌助成坟”，并说颜乌是汉代人，并附插图。这部书现存本有道光晚年江苏镇江一个叫“书谏堂”的书坊的重刻本。
值得一提的是，颜乌的故事在本地一直没有绝迹，它不仅屡见于方志，而且历代以来还有很多纪念活动，俗传到义乌莅任的每一位县官，都要给颜乌的“孝子坟”培土，天长日久，竟积成了一座小山！
转自《金华日报》2016年4月22日A11版，作者：高旭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