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安史之乱,造就两个圣人
乱世出英雄,也许正是安史之乱成就了杜颜二人,成全了杜的诗史,成全了颜的忠烈。和平年代成全顺士,战争年代成全斗士。和平年代冤枉斗士,战争年代埋没顺士。如果没有安史之乱,杜甫可能依然是蜷居长安,奉谄献媚,诗酒讼苦的失意文人;而颜可能沦落为横招排挤,渐离行政,本分无为的庸官。在动乱中,他们二人分别成了斗士,仅仅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一个是对外兵马相接,一个是心灵孤苦挣扎,二人成了两极,而最终却殊途同“归”。
安史之乱中的颜真卿失去了多数至亲,也与儿子颜顾分散;而杜甫则被叛军所俘,离妻别子,小儿子又饿死家中。两人历经了人世间的悲苦,经历着乱世的磨难,应该说他们二人更有共同的语言,有更多交往的理由,而事实却与我们期待的不同。在动乱中,颜真卿据守平原敌后抗争,艰难折回长安后被封为宪部(即刑部)尚书,为紧接着的杜颜相遇创造了条件。杜甫则东奔西逃,只身“麻鞋见天子”,终于被封了从八品的左拾遗。而此刻在凤翔,二人同时卷入了房琯事件。杜甫布衣之交房琯因宫廷之争被人诬陷而罢相,杜甫则不顾措辞近于迂诞上书肃宗搭救房琯,为二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铺就了道路,而会面却令人尴尬和痛心不已。颜真卿作为三司之一的宪部代表与韦陟等三人作为主审法官审问杜甫,差点让杜甫掉了性命。在审问过程中,杜颜二人一个是囚徒命在旦夕,一个则是法官大权在握,审判过程不得而知。从文献可以看出,颜真卿既没有反对审判杜甫,也没有上书释放杜甫,更没有对杜甫添名加罪,似无所表示。可以想见,颜真卿面对自己朋友的朋友,面对小官杜甫敢于直书上谏解救贤相时的忠诚,面对杜甫不顾一切解救朋友时的真诚,内心不可能没有挣扎,也许通过再三权衡杜甫与个人利益,再三权衡杜甫事件的涉及面与自身利益的关系,加之颜真卿一生对皇帝唯谨唯慎,而杜甫措辞严厉与皇帝抗争的态度也许并不为颜真卿所赞同,所以颜真卿做出的决定乃利益与个性使然,理所当然。与颜态度不同的是,御史大夫韦陟却冒死上书解救杜甫,加之曾被颜真卿保荐入朝位至宰相的张镐奋不顾身疏救,杜甫才幸免一死。此刻韦御史和张宰相的义勇之举给杜甫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从杜甫后期对恩人的怀念诗词中可见一斑),而颜真卿的无为表现与杜甫的艰难赦免,可能给杜甫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两人即使见面也会万分尴尬,自然不会有所交往,更不会赠诗互颂。
之后杜甫与颜真卿均屡遭贬谪,生活拮据,困苦万分。杜甫被贬华州、行洛阳、旅秦州、出剑门、归成都,在此间完成了一系列著名代表作,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艺观;而颜真卿贬凤翔、同州、蒲州、饶州,迁昇州,回京城,又因为宫廷矛盾于上元元年(760)被贬为蓬州(今四川仪陇)长史。颜在此任上为杜甫曾经干谒过的被后人诟骂的鲜于仲通立碑,两人在同一个历史人物上又扯上了关系,杜颜二人也因此同时被后人评说。而此时的颜真卿、杜甫、高适同在四川,高杜二人既有互访亦有酬唱,而颜与高却无甚交往,更不用说与杜甫了。
彼此擦肩而过,终究遗憾千年
此后二人辗转各地,更没有见面的机会。当颜真卿东出都门,转贬南方的时候,也是他历经万难之后才有较少的挂碍和较多的空闲,他的艺术观开始走向独立,书法开始走向成熟,大量的代表作才因此问世,而此时创作于江浙的作品,远在巴渝的杜甫自然无法见到,杜甫对后期颜真卿书法当然是无从了解,没有题诗自有道理。而杜甫也是饱经磨难淡出政治之后,在入蜀之前直接或间接接触到了李邕、贺知章、张旭、郑虔等著名艺人及其书迹,之后又接触蜀中书画名家,促使其逐步走向了审美的独立。杜甫显然受到了初唐太宗提倡的王羲之书风的影响,虽然在文学上多次强调 “转益多师”,但对于书法他则提出了“书贵瘦硬”的旧的美学原则;而颜真卿则继承颜氏家学,广泛吸收碑版、写经以及篆籀笔法,正如他自己所说:“真卿自南朝来上祖多以草、隶、篆、籀为当代所称。”在颜氏“慎勿以书自命”的家法传统中,颜真卿当然不会过分注重书法对于自身的价值,尤其加之当时的玄宗偏爱隶书,社会出现复兴八分思潮对颜的影响肯定甚有关系,颜真卿书法在大历之前字字匀稳,恰如书判写牍之书,十分大众化,毫无创新意识,被认为毫无生气、俗不可耐,显然与杜甫“瘦硬”的书法美学观格格不入。虽然杜甫多次忧虑“八分盖憔悴”,受时俗影响亦提倡篆籀复兴,但也是“渔舟唱晚”,无力回天,更无法接受盛唐书风“尚肥”的现实,自然对颜真卿书法也同样无法接受。二人在艺术审美上的分道扬镳成了主观原因之一,因此擦肩而过自在情理之中。值得留意的是,杜甫当时对诸多书法名家的题诗出于何种动机和目的,自然也在与颜真卿擦肩而过的原因之列。
杜颜二人生在同时,都历经劫难,加之文才横溢,共朋同友,二人成为友人的机会亦多,可能仅仅因为政治、身份、个性、审美观的差别而使两位后人心中的巨人擦肩而过,着实令人遗憾,遗憾之事只好假设:如果杜甫健在,继续沿江东下再次登陆吴越,他是否参加颜真卿在长江下游组织的多次著名诗会,二人是否会惺惺相惜,是否会相逢笑言风烟往事,是否会举樽对饮联句赋诗……这仅仅是后人的多情罢了。
(本文原载《古典文学知识》,小标题为【书法日课】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