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o 秉承“清华学风”
k\[2o 京华周刊:学术界曾经将中国20世纪的历史学派分为疑古派和信古派,当然您作为考古学领域的学者,与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派应该有一些学术争鸣,能否谈谈您对疑古派的看法?
k\[2o 李学勤:所谓信古,就是古书怎么说都是真的,那么疑古就是自己去重新审查批判。疑古思潮从晚清的康有为等人开始,更重要的是在新文化运动以后,以胡适、顾颉刚为代表。我今天仍然坚持认为,疑古学派是个进步的思潮,它对文化的历史与学术层面都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k\[2o 京华周刊:您对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疑古思潮还是比较推崇的?
k\[2o 李学勤:是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读过顾颉刚先生的《古史辩》,那时只有十三四岁。到高中时,我就把《古史辩》的7册全都读完了。你看我在文革以前的作品,受疑古思潮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是为什么后来有一些改变呢?主要是因为后来我们整理一些出土简帛书材料的时候,逐渐认识到疑古思潮有一定的负作用,对古代的否定太多。其实对疑古的批评也不是我们提出来的,当时的王国维先生早就提出来了,他说信古者有过,是有缺点的,但是疑古也是有过的。
k\[2o 京华周刊:就是不能走极端,应该把地上地下的材料结合起来?
k\[2o 李学勤:对。应该把书面的历史文献和出土的考古材料结合起来。后来,我的老师冯友兰先生给《古史辩》第六册做序,他就将这种思潮分为“三段论法”:从信古到疑古,再到释古。后来朱自清先生就提出来:“释古”可以说是清华学派,是清华特别的学风。对于疑古,我们一直认为是有一些进步意义的,但是它对历史文献否定太多,建设较少。那么怎么建设呢?要通过考古学和历史学和其他学科结合,开辟新的学科。概括起来说就是释古,就是把理论材料结合起来,开辟一个新的局面。
k\[2o 京华周刊:疑古与信古的问题,是不是也反映出整个学术界有一些门户之见?
k\[2o 李学勤:我这个人多年来有一点希望,就是一直反对门户之见。我一直讲,清朝的学术成绩特别大,可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有门户之见。原来讲汉学反对宋学,讲汉学先讲古文经学,后来就是今文经学反对古文经学,所以它越来越窄。
k\[2o 京华周刊:明代心学对宋代理学是一种反拨,而清代的朴学对于明代的心学又是一种反拨。
k\[2o 李学勤:是,总有一些门户,所以到晚清以后,是反对门户。我觉得我们不要讲什么门户什么学派。所以我们讲到清华的学风,一直有这8个字:中西融汇,古今贯通。“中西融汇”也成为了清华文科的基本风格。
k\[2o 京华周刊:当时为什么会提出这个方针?
k\[2o 李学勤:因为从清代以来,西学传入,中学和西学就形成了对立。有一些人固守中学,反对西学;有一些人相反,完全接受西学,否定中学。有人说是中体西用,不管你怎么说,总是把中西分割开来了,而清华的学说是主张中西融汇,中西要互相补充,互相吸取。“古今贯通”我们可以用信古、疑古这个说法,有古学有今学,有古文学派今文学派,我们古今要贯通起来,把过去的历史上的和今天的新兴的贯通起来。
k\[2o 这些年,清华还有人提出来,要文理结合。清华有三句话:中西融汇,古今贯通,文理结合。它从一开始就是“中西融汇”。比如清华的历史系,1926年刚成立时,所有学生进来,都必须同时学中国通史和西洋通史。北大的特点是兼容并包,其实清华也是很兼容并包的。
k\[2o 情系“夏商周”
k\[2o 京华周刊:我们知道,夏商周断代工程,是中国20世纪的一个重大的国家级科学工程,而当时您是工程专家组组长,可以说,它也是您学术历程中的一个比较重要的里程碑,这个工程,到现在为止,解决了哪些问题?
k\[2o 李学勤:夏商周断代工程到2000年10月份已经正式结题,我们还得了国家奖项。关于这个工程,最根本的有两个特点:第一,它是第一个由国家来组织的人文科学工程;第二,它是第一个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相结合的工程。这个过去从来没有过,当然这个项目比不上“两弹一星”那么大,但是组织的方式差不多。我们有200个以上的专家直接参加,多学科结合,而且是文科和理工科相结合。它给多学科的结合提供了一个经验。
k\[2o 近几年,我还经常说一句话,多学科结合是不是一定比单一学科好?不一定。因为没有一个理论能证明,多学科结合一定比单学科好,可是,我们都是按多学科这么做的。所以,现在有些人对我们有不同意见,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是从单学科角度来看的。可是你别忘了,我们是多学科的,我们得考虑到其他学科的成果。比如,我们如果要定商朝后期年代,那么不但要考虑考古学、古文字学,还要考虑天文学、文献学,这些都要能够配得上。
k\[2o 所以,我常常讲一个故事,就是1997年,这个项目刚刚开始的时候,中央领导让我们去汇报。领导问,你们还有什么困难?要知道,你做任何项目,当听到领导问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那就是要人要钱的好机会。但我当时就说,我们目前人力、物力还够用,不需要别的。其实如果当时我们要的话,上面一定会给的。可是我有一个担心,我就怕多学科结合之后,我们有44个专题,44个专题出的结果如果拼不上怎么办?你有什么理由证明这个多学科结合能够拼起来?
k\[2o 京华周刊:而且对于一个重大的工程来说,5年的时间应该是很短的。
k\[2o 李学勤:实际上,我们真正的工作时间也不过3年多。而且你还得论证,还有好多好多的工作。最后还要结题,还要写报告。
k\[2o 事实上,我们的报告到今年还没有最后做出来,现在我们的办公室都还在。我们最后的报告,因为有些地方要求精度太高,我还有一些新的补充,但今年可以完成。
k\[2o 京华周刊:对于这个工程,国际学术界也有一些争议,对于这些争议,您是怎么看待的?
k\[2o 李学勤:学术上的不同意见,不管是怎样,我都很欢迎。刚刚还有人在网上说不同意见呢。2002年在美国参加亚洲年会时,我还专门发表声明:我们想在2003年,召集一个国际性的研讨会,把国际上的一些不同意见者专门请来发表意见。本来都已经计划好了,而且经费也筹备好了,结果遇上了非典。后来时机一过,因为其他的工作,就给耽误了。
k\[2o 京华周刊:就是说,你们本来一开始就抱着一种非常开放的、包容的心态。
k\[2o 李学勤:至少我个人是努力这么做的。现在我做的工作也是一样。比如我们的团队,虽然最后要由我来定稿。定稿,你总得有个意见吧。可是我的意见,可能跟你们不一致,不一致没关系,我欢迎你写文章。可是当时我也说了,如果是出于其他动机的意见,那我们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