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颜真卿的综合素养看其书法地位的确立（转） [复制链接]

在书法史上，颜真卿是堪与“书圣”王羲之相媲美的书法家。颜体书法在王系书风中别开生面、独树一帜，开宗立派、引领时风。正如苏轼所言：“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画至于吴道子，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尽矣”，颜书如同杜诗，“一出之后，前人皆废”。颜真卿书法地位的确立，固然离不开其高超的书法艺术本身，但是通过历史的审视，我们不得不承认也与其过人的综合素养密切相关，正是人的素养与书法艺术水准的完美结合，成就了颜真卿。


颜真卿出身名门世家。虽然其三岁失怙，但因为良好的家学渊源，颜真卿在孩童时期仍然受到了当时最好的启蒙教育。对颜真卿影响最大的主要有四个人，一是其母殷氏；二是舅父殷践猷；三是伯父颜元孙；四是姑母颜真定。此四人为颜真卿的知识结构、性格品行的形成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颜氏家族在子女的教育上有着优良的传统，颜真卿五世祖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就明确表达了对子弟要早教和严教的思想。《颜氏家训》不但在家族中有着重要的影响力，而且在整个社会上都有着广泛的影响。颜真卿的母亲殷氏出身于陈郡望族，陈郡殷氏与琅琊颜氏有着相同的门风与家学渊源。自南北朝起，颜、殷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世代联姻。至真卿母殷氏时，两家已有五世六人结为姻亲。殷氏的父亲殷子常，曾为太常博士、吴县令。殷氏幼承家学，从小即接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有着较高的文化素养。她是颜真卿的首任老师，殷氏秉承颜、殷两家的家教传统，对颜真卿严格要求，勤于督训。殷氏曾得伯祖殷令名传授，熟谙楷书笔法，在教育子女的过程中，殷氏身体力行，将所学悉数教与子弟。殷氏的教育对颜真卿高尚品格的形成及书法艺术的启蒙，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颜真卿三岁时，父亲病逝，母亲殷氏便带领他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随投靠舅父殷践猷。殷践猷，以博学著称，先后任秘书省、丽正殿学士，与贺知章等友善。颜真卿在《曹州司法参军秘书省丽正殿二学士殷君墓碣铭》中称他“博览群言，尤精《史记》、《汉书》、百家、氏族之说，至于阴阳、数术、医方、刑法之流，无不赅洞焉” ，“性方正，志业淳深，识理清远，人皆望而服之”。他对颜真卿兄弟的成长十分关心，除生活上全力支持、悉心照顾外，还非常注重他们的学业，“悉心训奖，皆究恩意”。（ 颜真卿《曹州司法参军秘书省丽正殿二学士殷君墓碣铭》）颜真卿的经学基础，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舅父的传授。
在颜真卿八岁时，伯父颜元孙因得罪按察史王志被罢官。在家闲居期间，以著书立说和教育子弟为乐。颜元孙所作《干禄字书》与当时科举考试有着紧密的联系，影响非常大，颜元孙被尊为正字学的始祖。他十分重视对颜氏子弟的语言文字规范化教育，这使颜真卿终生受益。颜真卿自己也明确阐述了他与颜元孙这种伯父兼恩师的关系，“真卿越自婴孩，特蒙奖异，且兼师父之训，岂独犹子之恩”。（颜真卿《颜元孙神道碑铭》）
颜真卿的姑母颜真定是一位传奇式人物。其为了给叔父颜敬仲鸣冤，竟当庭割下左耳，颜敬仲也因此减罪免死。她不但刚烈，而且有才学，博通《礼经》，精究国史，被武则天选为女史。颜真卿受姑母的影响非常大，在其指导下，学习文学、词汇、音韵学等方面的知识，为颜真卿刚正品格的形成和深厚的文学修养奠定了基础。
颜真卿不但得到了长辈们的精心培育，而且同辈们也给予了颜真卿一定的影响。在颜、殷两家良好的传统家教下，他们的子弟皆成才，并各有所长，或精通经学，或长于文史，或雅擅文艺。应该说，在颜真卿的成长过程中，他始终处于良好的学习氛围下。诸位兄长及从兄弟、姑表兄弟相互提携、切磋，使颜真卿受益匪浅。颜真卿受到了当时最好的蒙学教育，这样的教育为其品格的形成、知识结构的建立、艺术水准的提高奠定了基础。

颜真卿博学，文学修养甚高。《新唐书》称颜真卿“博学，工词类”， 《旧唐书》有“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之说。良好的童蒙教育，为颜真卿知识结构的形成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学成后，颜真卿开始参加当时的科举考试。二十五岁，颜真卿通过了国子监考试，第二年参加尚书省科试，所作《梓材赋》、《武库诗》受到典士主试人孙逖赏识，并以“经策全通”的优异成绩，登甲科，进士及第。当时科试项目有秀才、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其中以明经和进士两科最为重要，朝廷重臣多从这两科出身。此两科之中，进士科尤为重要，也最难考取。自实行科举制度以来，琅邪颜氏家族多以明经入仕，考中进士的只有颜元孙、颜真卿伯侄二人。
颜真卿在前辈的教导培育下，自幼便打下了深厚的语言文字基础。他对小学兴趣浓厚，不断研习音韵、文字训诂。颜真卿很早就有编著一部大型的音韵学专著的打算，并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在任校书郎时，他收集了多部字书，并认真研究，细心考订。《切韵》、《说文》等便是其重点进行研究的小学文献。自二十八岁始编纂《韵海镜源》。在殷亮所作的《颜鲁公行状》中，对《韵海镜源》之名进行了释义：“韵海者，以牢笼经、史之语，依韵次之，其多如海。镜源者，八体之本，究形声之义，故曰镜源。”此书经颜真卿不断编撰，在平原太守任上初成二百卷，至抚州任上增补至五百卷，后又删繁就简，成书三百六十卷，堪称巨制。以此看出颜真卿在文字、音韵学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
颜真卿文采斐然，其诗蕴藉深刻、古雅端整，其文因事而发、气势豪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有“典雅庄重，称其为人”的评价。颜真卿早享文名，其以词学登科，诗名尤盛，尤其是五言古诗，被历来论诗者所重。他在文学上主张，要在文以载道的基础上，重视文采，文质相适。此种主张与当时古文运动的发展趋势相契合，较唐代古文运动先驱萧颖士、李华等人所强调的“简易”、“简质”更为合理。颜真卿的诗文曾先后辑成《庐陵集》、《临川集》、《吴兴集》各十卷，可惜，均已亡佚。后人集有《颜鲁公文集》，收有大量的奏、表、状、疏、记、诗、赋等。《全唐文》、《全唐诗》收录有颜真卿的主要诗文。
颜真卿既博学有着完整全面的知识结构，又精通小学，而且文学修养极高。这些都为其书法艺术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其书法有“篆籀气”、“尽合字学”，盖得益于此。

颜真卿崇高声望的赢得，正是来自于他所处理的每一件事情。在他所处理的事情中显示了他智勇双全，有着超常的才干。
“御史雨”的佳话，突出了颜真卿处理民事案件的能力。颜真卿在任监察御史期间，经常赴各地巡察，巡察过程中所遇到的各类问题都能够恰当合理解决，受到朝野的交口称赞。在巡察陇右时，五原郡有一件积案，此案是冤案，久无结果，在当地影响极大。颜真卿得知后，立即着手调查，弄清案件的原委后，及时审理结案，给蒙冤者以平反昭雪。巧的是，当地久旱无雨，在案件审结之时，天却突降大雨，于是人们都认为这是由颜真卿断案所致，将此雨虔诚地称之为“御史雨”，被后世传为佳话。
颜真卿在“安史之乱”期间的表现，突出展示了他把握时局，运筹帷幄，统帅军事的能力。颜真卿能够被推为反抗叛军的盟主，唐玄宗感慨“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这些都充分证明了他这一方面的能力。在平叛过程中他对一个具体事件的处理，既充分显示了他的智勇双全，又表明了他是一位重感情、讲情义的谦谦君子。叛乱之初，安禄山为了胁迫各郡守投降，命亲信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等三人的首级宣谕各郡，妄图敲山震虎、杀一儆百，让各郡守就范。段子光携首级来到平原郡，威胁颜真卿说：“仆射十三日入东京，远近尽降。闻河北诸郡不从，故令我告之。公若损我，悔有日在!”(殷亮《颜鲁公行状》)说完摆开三具首级。颜真卿确认是李、卢、蒋三人的首级，但颜真卿深知，现在必须要先稳定军心，于是他强忍悲痛，当着众将士的面说，他与三人熟识，这三具首级是假的，并立刻命令左右腰斩了段子光。待将士们情绪稳定下来，颜真卿才讲清了事实真相，然后命人祭奠三日，厚葬于城外。最令将士们震动的是，当时，卢奕脸上的血痕还在，颜真卿不忍用袍袖擦拭，竟俯下身去，用舌头把血迹舔舐干净，左右见状无不为之动容，痛哭失声，军心遂定。
颜真卿能够得心应手的处理好各类事情，固然与其过人的智慧有关，但他对国家的热爱，对同僚、朋友、部下的满腔热忱、深厚感情，是其能够做好各类事情的根源。


颜真卿以卓立的品行名世，人所传诵的是其忠烈耿直的性格，如朱长文所言：“事肃宗，不畏于李辅国、鱼朝恩；事代宗，不阿于元载；事德宗，不悦于卢杞”，（朱长文《续书断》）在劝降李希烈的过程中，视死如归，慷慨赴死，杀身成仁，舍生取义。颜真卿忠烈仁义的品格千古传颂。在对待同僚贺兰进明的态度上，则表现了颜真卿豁达的胸怀、成人之美的高尚情操。
贺兰进明是颜真卿任监察御史时的同僚，虽然经籍满腹，但是军事才能不甚佳。他在任北海太守期间，因平叛不利而引起朝廷的不满。颜真卿并不计较，他从大局出发，诚恳邀请贺兰进明到平原郡来共同抗击叛军。虽然颜真卿自己职务比他高，身为盟主却遇事常向贺兰进明请教，以致“军权稍移于进明”（黄本骥《颜鲁公年谱》）。贺兰进明曾奉命攻打信都，可是久攻不下，后来付出惨痛代价侥幸攻取， 因为造成重大损失，受到朝廷的指责。颜真卿出于同情，为了照顾贺兰进明，竟将堂邑之战的功劳让给他，结果贺兰进明因此而升为河北招讨使。在对待贺兰进明的态度上，充分显示了颜真卿不计较个人得失，虚怀若谷，成人之美的优秀品质。
颜真卿喜交游、善交游。大凡所接触之贤士名流皆能相言甚欢，交往益深。如与诗人、文学家高适、岑参，与书法家张旭、怀素、徐浩等的交游即是如此。另外，与殷寅、柳芳、陆据、萧颖士、李华、邵轸、赵骅等人，更是意气相投，成为莫逆之交，《新唐书》载：“时人语曰：‘殷、颜、柳、陆、李、萧、邵、赵’以能全其交也”。特别是与萧颖士的交往，有“颜、萧之交”的美誉。颜真卿在任武部员外郎时，与千福寺沙门楚金禅师有较深的交往。享有盛名的《多宝塔感应碑》，就是千福寺多宝塔落成后，颜真卿应楚金之请而书。颜真卿与隐士陆羽、张志和的交游，更是影响了他处世态度与其艺术境界。


颜真卿是书法史上的一个典型书家，其书法地位的最终确立，彰显了古代书法批评的标准。中国古代对书法的评判向来有两种标准，一是书法艺术本身，二是个人的综合素养。假若其书法水平很高，但人的素养没有达到一定的程度，其书法断然不会得到应有的承认；其书法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即使综合素养再强，其艺术水准也不会被盲目的抬高。历史是苛刻的。颜真卿书法史地位的确立，恰好说明了颜真卿做到了二者完美的结合。
颜真卿的书法最初并没有得到人们应有的认识，在其所处时代，颜真卿虽有书名，但并不显赫，与当时的书坛盟主徐浩更不能相提并论。《旧唐书》对颜真卿书法只用“尤工书”三个字一笔带过。正是因为其人，他的书法被人们不断的重新认识，最终得到了应有的评价。颜真卿是历史上因人显书的代表。也就是说，在颜真卿书法被人们所认同的过程中，他的综合素养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正是其超常的综合素养，也不断地促进了他个人书法水平的提高，决定了他的艺术境界。
（此文发表于2011年《西楚艺丛》）

非常感谢易安宗长，拜读了！

非常赞同和欣赏徐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刘文秋先生之观点，先祖真卿公在世之时，并非为了确立书坛地位而工书，并非为了后人敬仰而受死。其时朝野，善书者尤多，叛节者不少。独颜氏一门，忠肝义胆，掷笔而举义旗，洒血以拒贼兵。故后世历代，文人墨客，莫不敬仰，确立了真卿公之楷书天下第一，行书天下第二，气节无双之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