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颜延之的诗文创作
颜延之，字延年，“少孤贫，居负郭，室巷甚陋。好读书，文章之美，冠绝当时。”（《宋书·
颜延之传》）他是与谢灵运齐名的南朝诗人，世称“颜谢”。又与谢灵运、鲍照二人，被称为南朝·
宋“元嘉”三大家。钟荣《诗品》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采缕金。”即谢诗自然天成，颜诗
却雕章琢句，是一种人工美。
颜延之今存诗二十九首，语言雕琢，喜好用典是他诗歌的主要特点，为后人称道的有《北使洛》、
《还至梁城作》、《五君咏》及《秋胡行》等。
《北使洛》：
东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刘裕北伐，一战而捷，收复洛阳，年底授“宋公”。颜延之奉命
北行去前线祝贺，在去洛阳途中，作此诗。
改服饬徒旅，首路局险艰。振楫发吴越，秣马陵楚山。
涂出梁宋郊，道由周郑间。前登阳城路，日夕望三川。
在昔辍期运，经始阔圣贤。伊瀔绝津济，台馆无尺椽。
宫陛多巢穴，城阙生云烟。王猷升八表，嗟行方暮年。
阴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临途未及引，置酒惨无言。
隐悯徒御悲，威迟良马烦。游役去芳时，归来屡徂諐。
蓬心既已矣，飞薄殊亦然。
《还至梁城作》：
该诗是《北使洛》的姐妹篇，是颜延之自洛阳返至梁城时所作。
眇默轨路长，憔悴征戍勤。昔迈先徂师，今来后归军。
振策眷东路，倾侧不及群。息徒顾将夕，极望梁陈分。
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丘陇填郛郭，铭志灭无文。
木石扃幽闼，黍苖延高坟。惟彼雍门子，吁嗟孟尝君。
愚贱同湮灭，尊贵谁独闻。曷为久游客，忧念坐自殷！
《北使洛》、《还自梁城作》二诗，是颜延之今存诗作中可以确考写作时间的最早两篇。
《五君咏》：
此诗五首， 是元嘉十一年（公元434年）颜延之被宣布外放永嘉后所作。五首分咏阮步兵（籍）、
嵇中散（康）、刘参军（伶）、阮始平（咸）、向常侍（秀），在“竹林七贤”中取五人而遗落贵显
的山涛、王戎。通观五诗，莫不是颜延之思想境界的自我写照，借咏 五君寄托自己的情志，清真高
逸，不减芙蓉出水。故人称《五君咏》为“延之自咏”。
阮公虽沦迹，识密鉴亦洞。沉醉似埋照，寓辞类托讽。
长啸若怀人，越礼自惊众。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
——《阮步兵》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形解验默仙，吐论知凝神。
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沦。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
——《嵇中散》
刘伶善闭关，怀性灭闻见。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眩。
韬精日沈饮，谁知非荒宴。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
——《刘参军》
仲容青云器，实禀生民秀。达音何用深，识微在金奏。
郭奕已心醉，山公非虚觏。屡荐不入宫，一麾乃出守。
——《阮始平》
向秀甘淡薄，深心托毫素。探道好渊玄，观书鄙章句。
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流连河里游，恻怆山阳赋。
——《向常侍》
《五君咏》突出反映了颜延之人格中的耿介和性格中的傲岸一面。他通过此诗，曲折地表达了对
权贵的反抗情绪，使当权者更加恼怒，将他免职家居，“屏居里巷，不豫人间者七载”。陈祚明以为：
“五篇则为新裁，其声坚苍，其旨超越。每于结句淒婉壮激，余音诎然，千秋乃有此体。”（《采菽
堂古诗选》卷十六）。
《秋胡诗九章》是一首叙事诗，本事出于《列女传》和《西京杂记》：
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影响生不怀，自远每相匹。婉彼幽闲女，作嫔君子室。峻节贯秋霜，
明艳侔朝日。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
燕居未及好，良人顾有违。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戒徒在昧旦，左右来相依。驱车出郊郭，
行路正威迟。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
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严驾越风寒，解鞍纪霜露。原隰多悲凉，迴飚卷高树。离兽起荒蹊，
驚鸟纵横去。悲哉游宦子，劳此山川路。
迢遥行人远，宛转年运徂。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孰知寒暑积，僶俛见荣柘。岁暮临空房，
涼风起坐隅。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
勤役从归顺，反路遵山河。昔辞秋未素，今也岁载华。蠶月欢时暇，桑野多经过。佳人从所务，
窈窕援高柯。倾城谁不顾，弭节停中阿。
年往诚思劳，路远濶音形。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捨车遵往路，凫藻驰目成。南金岂不重，
聊自意所轻。义心多苦调，密比金玉声。
高节难久淹，归来空复辞。迟迟前途尽，依依造门基。上堂拜嘉庆，入室问何之？日暮行来归，
物色桑榆时。美人望昏至，憐叹前相持。
有怀谁能已，聊用申苦言。离居殊年载，一别阻河关。春来无时豫，秋至恒早寒。明发动愁心，
闺中起长叹！惨悽岁方晏，日落游子颜。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自昔枉光尘，结言固终始。如何久为别，百行愆诸己。君子失明义，
谁与偕没齿。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
《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是颜延之为从兄散骑常侍颜秉之赴长沙而作，将夏夜之景与其无争的
闲适之情婉转道来：
炎天方埃郁，暑晏阕尘纷。独静阙偶坐，临堂对星分。侧听风薄木，遥睇月开云。夜蝉当夏急，
阴虫先秋闻。岁候初过半，荃蕙岂久芬。屏居恻物变，募类抱情殷。九逝非空思，七襄无成文。
关于颜延之的诗，《诗品》颜延之条：“其源出于陆机。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
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雅才减若人，则蹈于
困踬矣。”颜延之和陆机同样具有规矩、典雅、华而不靡的特色，与永明以后的轻艳之风相比较，其
诗“虽乖秀逸”，而能古拙劲健。
南宋张戒在《岁寒堂诗话》中评说：“诗以用事为博，始于颜光禄而极于杜子美。”
《竹林诗评》中谓颜延之诗君子态：“颜延年之作，如般般之兽，白质黑章；旼旼穆穆，君子之
态。”
颜延之的散文和骈文都有相当的成就，是刘宋前期的大手笔。作品录入《文选》的有《三月三日
曲水诗序》、《阳给事诔》、《陶征士诔》、《宋文皇帝元皇后哀册文》、《祭屈原文》。但影响较
大而写法上又有特色的是《庭诰》和《赭白马赋》。
《祭屈原文》为颜延之外放始安（今广西桂林）太守，途经汨潭（今湖南长沙），为湘州刺史张
邵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惟有宋五年月日，湘州刺史吴郡张邵，恭承帝命，建于旧楚。访怀沙之渊，得捐佩之浦。弭节罗
潭，舣舟汩渚，乃遣户曹掾某敬祭故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
兰薰而摧，玉贞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温风怠时，飞霜急节。赢芊
遘纷，昭怀不端。谋折仪尚，贞蔑椒兰。身绝郢阙，迹遍湘干。此物荃荪，连类龙鸾。声溢金石，志
华日月。如彼树芬，实颖实发。望汩心郗，瞻罗思越。藉用可尘，昭忠难阙。
《赭白马赋》 作于元嘉十八年（公元441年），赋中对马的形体、神态、速度都有形象的描写：
附筋树骨，垂梢植发，双瞳夹镜，两权协月，异体峰生，殊相逸发。超摅绝夫尘辙，驱骛迅于灭
没。简伟塞门，献状绎阙。旦刷幽燕，昼秣荆越。……睨影高鸣，将超中折，分驰回场，角壮永埒。
别辈越群，綯练夐绝。
颜延之与陶渊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成为六朝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陶渊明病卒后，颜延之写了
《陶征士诔》，歌颂了陶渊明的高行峻节，情文并茂，真切感人，也是现存最早的有关陶渊明的记载：
夫璿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团林之实。岂其乐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故
无足而至者，物之籍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
铢周汉；而緜世浸远，光灵不属，致使箐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
首路同尘，辍途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余波。有晋征士浔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
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
弗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
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棲，于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
菽之祭；织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
家人忘贫者与？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于浔阳县之某里。近识悲
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残何算焉？若其宽乐令
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
阳瓒是濮阳太守，御边猛将，为国捐躯后，举朝伤之。颜延之所作《阳给事诔》，记述了阳瓒在
敌军围困之下，坚守四旬，兵尽器竭，以死殉节的悲壮事迹：
惟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彭城阳君卒。呜呼，哀哉！瓒少禀志节，资性
忠果，奉上以诚，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边事。永初之末，佐守滑台。值国祸荐臻，王略中否，
獯虏间衅，劘剥司兖，幽并骑驽，屯逼鞏落。列营缘戍，相望屠溃。瓒奋其猛锐，志不违难，立乎将
卒之间，以缉华裔之众，罢困相保，坚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寇，士师奔扰，弃军争免。而瓒誓
命沈城，佻身飞蒺，兵尽器竭，毙于旗下。非夫贞壮之气，岂能临敌引义，以死殉节者哉！景平元年，
朝廷闻而伤之。有诏曰：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瓒，滑台之逼，厉诚固守，投命殉节，在危无挠，古
之烈士，无以加之。可赠给事中，振恤遗孤，以慰存亡。追宠既彰，人知慕节，河汴之间，有义风矣。
建元嘉廓怍，圣神纪物，光昭茂绪，旌录旧勋，苟有概于贞孝者，实事感于仁明，末臣蒙固，侧闻至
训，敢询诸前典，而为之诔。
宋全文卷三十六至三十八，尚有《行殣赋》、《寒蝉赋》、《白鹦鹉赋》、《碧芙蓉颂》、《赠
谥袁淑诏》、《策秀才文》、《谢子竣封建城侯表》、《请立浑天仪表》、《拜永嘉太守辞东宫表》、
《为竟陵王世子临会稽郡表》、《右光禄大夫西平靖侯颜府君家传铭》、《武帝谥议》、《天马状》、
《与王曇生书》、《祭弟文》、《弔张茂度书》、《与王微书》、《答或问甥姪》、《七绎》、《三
月三日曲水诗序》、《赤槿颂》、《新喻侯茅斋赞》、《蜀葵赞》、《释何衡阳达性论》、《范连珠》、
《太筮箴》、《宋文皇帝元皇后衷策文》、《为张湖州祭虞帝诸篇》等。
颜延之有集三十卷，早佚。明人辑遗文为一卷，有《尔雅纂要》、《颜光禄集》传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