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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zdaily.com.cn/html/2013-07/27/content_18_5.htm 朱绍鸿（滕州） ——墓碑上的“龙凤”之谜
A 历史迷雾让人疑窦丛生
在和村民攀谈时，我得知这是当地传说为“皇姑坟”的两块墓碑。小篆镌刻的《御赐鲁王妃张氏圹志》碑额，和碑文四周左顾右盼欲展翅飞翔的八只凤似乎也印证了传说。然而历史真有那么简单吗？带着对考古的敏感和职业素养，我将碑文加以句读后进行了分析，又获知还有两块《鲁庄王圹志》藏于市博物馆，于是一并捶拓后得到碑文，同时也惊喜地看到在《鲁庄王圹志》的碑文四周，赫然刻着六条威严的龙！真令人不胜欣喜和惊讶！六条龙和八只凤，这真是难解之谜啊！既是龙为尊凤为辅，那为什么龙只是六条而凤却是八只？
据了解，四块墓碑被发现时呈两两相合，字迹向里分别用铁箍箍住，放置于庄王夫妻合葬墓的墓门内，而庄王的圹志当时放置在右首，王妃的圹志放置在左首，在已经没有任何随葬品佐证的墓葬中，我们据此已经能够推断出庄王和王妃张氏的棺椁位置亦是如此，按此规格，更不应该龙为六而凤为八了。
带着诸多的疑问，审视四块墓碑，重新研究碑文中字里行间暗含的信息，我又发现了许多耐人寻味的甚至匪夷所思的地方，并试着根据掌握的史料得出一些接近真实的推断。
先看四块墓碑的制作和材质，这是最直接最真实的论据：鲁王朱阳铸用于墓志铭的两块石碑长85厘米宽84厘米厚14厘米；四周用很浅的阴线雕刻龙纹六条，上下边框分别刻两两相对的二龙戏珠，左右各一龙昂首向上；碑文用小楷刻，但字体不工整，刻工错刀处很多，时见歪斜修正之处。
而王妃张氏的两块石碑长87.5厘米宽83厘米厚20厘米；碑额加“御赐”二字，八只凤极具秀美吉祥姿态，而且动作情态各不相同，上边框两只为二凤相对，中间祥云，下边框两只二凤相背而飞，中间为凤凰山，左右则一凤脉脉含情做回头状，另一凤追赶有依依不舍意；尤其是碑文字体工整娟秀，无一错漏，加之四周优美流畅清晰如新的浅浮雕凤纹衬托，堪称一幅壮锦，无论书法之美还是整体给人的感官享受，可以说叹为观止。如此看，就墓志铭用材及制作，再加上王妃的“御赐”二字，王妃张氏的政治待遇和规格远胜鲁王朱阳铸，那么，张氏何许人也？名门之后还是将门虎女立有大功？鲁王的墓志铭上为什么没有“御赐”二字？
还是从王妃的墓志铭中分析吧，盖棺定论的时候，是不会遗漏重要信息的。在“志”中，我们看到的是“妃张氏，乃原任济南府儒学训导张仁之女，成化十二年四月初三日册封为鲁王妃，正德十年七月二十日以疾薨，享年六十七岁。”在“铭”中是这样的表述：“呜呼！妃以淑德选配宗藩，享有荣封，富贵兼备，兹以寿终，复何憾焉！”
儒学训导是明朝于府、州、县学设置的官名，用于辅助教授、学正、学谕教诲生员；在明史中，张氏之父张仁亦没有记载。官不大人又不出名，看来并非出身显赫，而且，通篇623字的墓志铭中，王妃只有姓氏而无名字。关于当时朝廷治丧的规格也是极其正常：“妃逝讣闻，上赐祭命有司，营葬如制。慈圣康寿太皇太后、慈寿皇太后、中宫公主皆遣祭焉。”正德十年七月二十日，王妃“以疾薨”的时候，当时的正德皇帝朱厚照24岁，从辈分上讲，鲁王妃张氏和正统皇帝朱祁镇一世，正德应该称呼鲁王妃为曾祖母，也就是老奶奶。因为明朝的皇帝平均也就是三十多岁，这种现象不足为奇。老奶奶去世，太皇太后、皇太后、中宫公主派人祭奠，皇帝赐墓志铭，从礼法和制度上都属于正常的。照此下去，八年之后，嘉靖四年，鲁王下葬，嘉靖皇帝也应该称呼鲁王为老爷爷，也就是曾祖父（因嘉靖和正德属于叔兄弟，所以尽管是两个朝代，但辈分没变），然而，墓志铭上呈现的种种怪异现象又说明了什么呢？实在令人费解啊！于是，我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得到一些答案：《明史》没有，万历十三年的《滕县志》没有，《兖州府志》是直接写鲁王封地的最权威最详细的史料了，尤其是经明朝大文学家、礼部尚书于慎行所撰，然而，全部六卷提到鲁王朱阳铸的仅为如下：“庄王阳铸，惠王嫡第一子，正统十三年赵妃生，成化十二年嗣封，享国五十年，在宗室诸王最称尊属，朝廷敬礼之，嘉靖二年薨，世子当漎、世孙健杙俱先薨，曾孙观火定立，是为端王”（文中“火定”实为一个字，由于朱元璋太过操心，不仅把明朝各项典章制度、国家大事亲力亲为，还把所有的儿子各赐二十字作为辈分相传，尤其是每个名字最后要以“火土金水木”为轮回，这就使得明朝的皇帝和亲王家族中，为了符合上述规定又不能重名，只能临时造字，使得史学家们查不出也打不出，约定俗成都这样表述。）《兖州府志》卷之二十三《陵墓志》：“皇明鲁庄王园：在县东南二十里狐台山麓，俗谓壶山是也”。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的记载，更多的是对鲁王室的敬畏，而且，整整六卷没有记载鲁王妃张氏一个字，从中我们只能知道鲁王妃姓张而已，这何谈张氏之显贵于鲁王？
是否有特别的事情被隐去了？当时不敢说，人人忌讳说，换了朝代又乱说，野史凭空再造？看来要弄清一些事实的确很难，就像我们昨天的事，今天就可能被人说得颠三倒四，何况过去了近500年啊！然而，肯定会有原因的，还是看一看这八年中，哪些事有可能与鲁王有关吧。
B 这些大事与鲁王有关
一、正德很会玩
这个在明朝16个皇帝中以玩闹达到惊世骇俗地步的混世魔王，可以说是古今第一玩家：在宫外，他建“豹房”，斗老虎，与乐工、美女常常玩到通宵；在宫中，他曾头戴瓜皮帽，手拿算盘和账本，学着小贩的腔调叫卖宫女和太监的旧衣服，而太监则要打扮成顾客，买东西讨价还价……此外，他还热衷于起外号，但这些外号全是起给自己的，例如“朱寿”、蒙古语的“忽必烈”、藏语的“领吉班丹”、喇嘛教的“大庆法王”等。至于恶作剧更是一绝。有次在宣府参观佛寺，有个老和尚性情耿直，规谏了几句，结果令他大为恼火，于是决定恶搞他们一下。是年迎春仪式，他下旨规定和尚和妇女也要参加，事先准备几十辆敞篷马车，车顶上悬吊许多羊皮球。立春那天，令和尚和妇女杂坐车中，人多拥挤，难免身体互有接触，于是妇女便骂和尚不守规矩，和尚十分窘迫而又无可奈何。朱厚照见此，大笑不止，十分得意。正德十四年六月，宁王朱宸濠叛乱，赣南巡抚王守仁在极其危险和困难的情况下，以超人的智慧和军事才能，只用了四十三天便将朱宸濠拿住。可正德皇帝却很失望，依然要过一把抓宁王的瘾，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把宁王松了绑，可不到几分钟，又下令擒住套上枷锁！算是皇帝亲征了一回。后来正德一路南下，见水便钓鱼，让地方官掏钱买，最终在清江浦钓鱼时奇怪落水，从此染上重病，于正德十六年一命呜呼！这个仅仅活了29岁的皇帝，不仅儿子没来得及生，就连他自己也是孝宗皇帝朱祐樘的独苗，因此，即使兄终弟及的话，他连个亲兄弟也没有，于是历经四朝，当时内阁首辅杨廷和便以“兴献王之子，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将宪宗朱见深的第四个儿子朱祐杬的唯一儿子——朱厚熜立为了继承人，也就是朱厚照的叔兄弟即嘉靖也！
二、大臣很神勇
纵览这段历史，似乎当时应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而且与许多帝王的故事一样，要么有一个无恶不作专搞逢迎的太监，要么有一个权倾天下、瞒上欺下的奸臣！然而此时的明朝社会仍在强盛和太平中屹立于东方，原因便是当时的内阁中有与唐伯虎、祝枝山同时代的文坛魁首、兼具书法家并开创了“茶陵派”的政坛领袖李东阳和12岁中举、20岁为翰林的神童杨廷和坐镇。杨廷和不仅是正德皇帝朱厚照的老师，更是历经四朝，血雨腥风见惯了的，何况连嘉靖皇帝也是他一句话定下的！他的儿子便是号称大明第一才子的杨慎，后来有《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流传至今！再加上镇守三关的杨一清，有这三位政治奇才在世，那个自宫以后又成为正德皇帝的宠爱并祸乱天下的刘瑾终究被凌迟，一切的政治运转和社会生活仍井然有序！
正德走了，他玩则玩矣，闹则闹矣，但心里还是有数的，对于谁忠谁奸，他并不糊涂，所以，有内阁尽心尽力辅佐，大明王朝依然牢牢控制在朱家手里。鲁王妃张氏去世是在正德十年，正德十二年下葬，此时的朱厚照既未北上又没有南下，江西的宁王朱宸濠虽磨刀霍霍，但还没举起反旗。一切都很平稳和正常，所以，接下来的八年，也就是从正德十二年张氏下葬到嘉靖二年鲁王朱阳铸去世、嘉靖四年葬于上营“湖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这八年很乱
还是先研究一下《鲁庄王圹志》吧！在这篇859字的墓志铭中，无论其中的“志”还是“铭”，一切合乎鲁王的规格，在朝廷给的待遇中是这样表述的：“上闻讣，缀朝三日，遣武平伯陈熹谕祭，行人石瓘治丧葬如制，昭圣慈寿皇太后及吏部等部、都察院等衙门、少保兼太子太保、尚书等官、乔宇等中军都督等府、锦衣卫等衙门、太傅、定国公徐光祚等致祭焉。”由此看，朝廷的待遇还是远远高于张氏的，而且，在其中，笔者看到如此醒目的一个名字——乔宇！如果不是重名的话，乔宇在宁王之乱平定之后，任南京的兵部尚书，是他与司礼监太监张永、贴身太监谷大用、平叛功臣王守仁一道，粉碎了企图谋害朱厚照的阴谋！此时，嘉靖已经继位四年，乔宇是否已由南京兵部尚书调任北京，有待史料佐证，而他能“致祭焉”，进一步说明了鲁王在当时政治上没有什么错失。而朱厚熜，这个大明王朝最有心计、头脑最聪明的皇帝活了六十岁，在位四十五年，为了给自己、父母争取名分，与杨廷和及大臣们斗争就花费了近二十年，二十年后又差点让宫女勒死，从此便不再上朝，常住西苑悟道弄玄——此为后话！
综上所述，从王妃正德十二年下葬到鲁庄王去世的嘉靖二年和嘉靖四年下葬之前，震动天下的大事件便是宁王朱宸濠之乱，玩得天昏地暗的朱厚照给了觊觎天下的宁王一个错误的判断，以为有机可乘，终于可以报当年祖辈朱权的仇恨，把天下夺回来！然而，宁王之乱的结局极为悲惨：子孙全被诛杀，封国从此化为乌有！所谓“四十三天之后，朱宸濠大败，与诸子、兄弟为王守仁所俘，押送北京，废为庶人，伏诛，除其封国”！虽然曾经有无数的荣华，虽然曾经被朱老四朱棣哄骗着参加了靖难之役，但仅仅过了五代，宁王一支便彻底消失了！政治之残酷，教训之惨痛，同为藩王的鲁王能无动于衷吗？即使不兔死狐悲也应该引起警醒啊！何况嘉靖初立，未来是否进一步削夺藩王的权力还是会有奸臣挑拨，锦衣卫又遍布天下，如此政治的风头浪尖上，谁还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由此，鲁王墓志碑极低调和用材简陋，用老百姓的话说：“官太太死了跪满街，官老爷死了没人埋”，用在一代鲁王身上虽不完全合适，但也不无道理。试想，在明朝皇帝多短命的情况下，朱阳铸竟然活了七十七岁，不仅是当朝皇帝的曾祖父，还把等着继位的儿子朱当漎、孙子朱健杙给“熬死”了。之后袭封的曾孙朱观（火定）还小，肯定在杙夫人等的扶持下，既要忙着代理兖州（鲁王治所）府事，处理一干事情，又要埋葬曾祖父朱阳铸，加之新旧皇帝接替之时，宁王出事引起天下震动，鲁王下葬尽可能低调和简约应该是煞费苦心而且高明、无奈、谨慎而又在情理之中啊！
C 真正的原因是天灾人祸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虽然接触这些材料已经很长时间，但总感觉还有什么，总感觉不能轻易下结论，何况，史料中真伪混杂，凭几行古文字就望文生义，妄下结论实在是肤浅和不负责任。于是，我又重新端起《兖州府志》，发现了一段如下的记载：《兖州府志》卷之五十一《灾祥志》：“正德十五年秋八月，定陶地震，费县大饥瘟，单县飞蝗蔽天，蟲鸣遍野；正德十六年，滕县大饥，人相食。嘉靖二年九月秋，定陶淫雨四十日，禾稼尽烂，单县淫雨连旬，黄河横溢，庐舍漂没殆尽，嘉靖四年春，费县大饥，人相食……”
令人发抖和胆寒恐怖的记载啊！这些隐藏在历史背后的资料，虽然附在卷尾又以看似不经意的文体出现，历经五个世纪，仍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击倒了我，那是个什么年代啊？禾稼尽烂！淫雨四十日！人相食！就发生在兖州府所辖的地区，就发生在五百年前我们的滕州！就发生在被正史或者当时的歌功颂德的记载之外，就发生在正德玩得天昏地暗，宁王反叛，嘉靖初立的那些年。这时，一位七十七岁的藩王，面对属国内罕见的天灾人祸，饿殍遍地，飞蝗漫天，饥民相食，这个历经多少政治凶险，面对种种巨大的天灾人祸的老人，终于在忧患中倒下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更让我们信服？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于慎行这位伟大的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用他的良知和勇气，以另一种曲笔的形式，让我们看到了这段真实的历史。而深受谶纬思想影响的帝王们，面对巨大天灾，常常以为是什么地方触动了天威，下罪己诏以检讨于天下，作为藩王，虽可以暂时在封地里安首顾命，但面对自己的封国内，连年的灾祸导致饥民相食，还有什么胆量和心情去讲排场和大兴土木，恐怕已经惶惶不可言状了，由此都可以想见，那些鲁王墓碑上刻得歪歪扭扭的字，是否就是那些饿得头昏眼花的饥民们刻的呢？
同样，从随葬品上，我们依然可以想见，王妃下葬时的奢华、从容与鲁王下葬时的简约、匆忙，造成的后果是：清代之后的盗墓贼会更多地见到金钗玉簪等皇家女用之物，据此口口相传，百姓知“皇姑坟”而不知鲁王朱阳铸，也在情理之中了！
（《滕州日报》2013年07月27日 星期六 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