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婚俗新旧杂陈
“自由女”是最大西洋景
1912年11月，西关石榴巷黄家举行了一场“文明婚礼”。旧式婚礼的仪仗一概免去，新娘头罩白纱，手捧花束，与新郎并肩缓缓而行。这场婚礼闻名遐迩，围观者啧啧称奇之时，突然发现花束之间赫然贴着一张纸条，上书“张王爷坐镇”五个大字，这张王爷是广州民间供奉的神灵，一大用处就是坐镇传统婚礼，黄家虽然追求新潮，但仍不敢得罪他老人家。
这场由张王爷坐镇的新式婚礼是清末民初婚俗演化的缩影，新风劲头很盛，但只能慢慢地渗透进日常生活，旧俗在逐渐式微，但绝不会轻易退场；新旧交织处，拼出一幅光怪陆离、却又生气勃勃的老广州社会风情画。
专栏采写/王月华
旧时婚俗
富户千金订烧猪
夸耀新娘有贞节
晚清年间，广州坊间流行一种高利贷，叫做“老婆债”。顾名思义，这种高利贷是专门借给被巨额婚礼费用逼断资金链的乡民的。你可别以为借钱的人一定穷得掉渣，其实，就算是家境尚可的平民，有时也不得不欠下“老婆债”。传统婚礼繁文缛节颇多，广州的商业又在晚清时获得了较大发展，婚礼奢靡成风，有钱的争相炫富，平头百姓也不得不跟风。根据地方志记载，当时，就算平民人家娶个媳妇进门，也得花上几百个银元（同光年间，银元在市面上的流通已较为普遍，笔者注）。手头紧张的只好求助于放贷者，到老婆娶回家了，再连本带息慢慢还。
晚清的旧式婚礼一般要走完“小定”、“大聘”、“娶亲”等多个环节，不仅耗时耗力，更是对双方经济实力的考验。刊于光绪年间的一本《葵卯年娶媳妇支用簿》记载，1903年，城内一户人家在婚前送给女方聘金和其他礼品，一下子就花了上百两银子；另一富户仅于婚礼当天雇用吹打乐队以及购买灯饰的费用就高达16两银子，可见整场婚礼花费之惊人。
烧猪是广州旧式婚礼的必备品。结婚当晚，如果新郎验明新娘是处女，待新娘三日回门时，就要备上烧猪随行，由娘家分赠亲友，以夸耀新娘的贞洁。婚礼奢靡成风，烧猪当然也成了人们争富比阔的竞技品。有钱的人家动不动就宰上百多头猪，精心烹制，派人浩浩荡荡，送到娘家，倍有面子；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得花钱备上一头整猪，娘家要是不见烧猪上门，那问题可就大了，弄不好就要闹到官府，甚至宗族之间恶斗一场。
风气
渐开
上门退婚 惊倒未来婆婆
在广州，挑战传统婚姻观念的第一拨人是远道而来的传教士，他们纷纷在教会主办的杂志上撰文，力陈包办婚姻的危害，提倡婚姻自由，呼吁取缔纳妾。事实上康有为正是受到教会杂志《万国公报》的影响，才提倡成立不缠足会，同时多次公开撰文，向包办婚姻制度发难。
这些知识精英的努力使婚姻自主观念打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到了20世纪初，“自由女”、“文明新婚”等报道频频见诸报端，使保守者深为恐慌。1910年9月的一期《时报》报道了“粤商请禁自由婚嫁之恶习”的新闻，文中这些保守士绅哀叹说：“邻近各乡女子皆染有自由习气”，又称：“女子自由，不守法律，弄出种种怪剧，不可思议。”
1912年8月的《民生日报》刊出了一篇奇文，作者模仿自由女神，以戏谑的口气向年轻人讲述婚姻自由的道理，其中一些话可能更会让保守士绅气歪鼻子，比如这几句：“须知自由二字，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尔等男女结婚，务守自由宗旨，各尽爱情。”在光绪宣统年间的《时事画报》和《赏奇画报》刊登的新闻里，逃婚少女远遁他乡者有之；守节寡妇与心上人逍遥外洋者有之；还有未婚少女直接穿堂入室，到婆家退婚，差点惊掉未来公婆的下巴。且看1906年的一期《领海报》刊登的一则新闻，月中某日，一个女孩径直走进西关恩宁路冯宅，点名要找冯公子。两人相见后，女孩毫无惧色，坦称两人因双方父母之命缔有婚约，可她享受到了自由的乐趣，不想嫁人了，愿退还聘礼，请公子另娶佳人。冯公子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要听父母之命；冯妈妈差点气昏过去，她厉声呵斥，称绝无此理。可女孩坚持退婚，双方相持不下。未婚妻登门退订，可谓惊世骇俗，围观者差点挤爆冯家大门。此事传为奇谈，保守人士痛心疾首，称“自由之流毒”坏了纲常，伤了风化。
文明新婚
头戴白纱 新娘不怕闲话
随着婚姻自由观念渐入人心，新式婚礼也开始成为年轻人追逐的时尚。1909年第六期《时事画报》报道了名士黄季熙为妹妹黄绮芳改良婚礼的新闻。按照传统婚俗，女孩子待嫁前几日，都要哭诉一番，这称为“开叹情”。黄季熙先把这个环节砍了，又让黄绮芳穿上嫁衣后，与亲友从容相见，表达谢意。花轿一来，黄绮芳从容上轿，没有半点痛哭流涕的样子。记者对此赞许不已，称：“一切繁文末节，见笑大雅者，概为删除，此盖可作社会之导师，而为粤俗放一光彩矣。”
根据流传甚广的一首竹枝词，文明婚礼是这样的：“碧藤轿子簇新花，婚礼文明半世家，吉服却嫌红锦俗，新人头罩白轻纱”。
1913年3月的一期《民生日报》刊登了一则题为“文明结婚纪事”的新闻。当月，新会县大湾乡一位温先生与邻村山头乡的伍女士举行了文明婚礼。“主席读训词，各男女来宾等上颂词……徐焕民等次第演说，略言中国旧时腐败学说，最为男女平等障碍，文明结婚，系除此种障碍点……”这颇有将婚礼变成演说场的味道了。
有的小夫妻皆大欢喜举行文明婚礼，礼毕后还手拉手去街头新开的照相馆合影留念，又省钱又时髦；可有的人家就会争执不下，伤了和气，甚至搅黄了婚礼。1913年5月，西关崔府街的一户人家准备迎娶新媳妇朱小姐。受过新式教育的朱小姐一心要举行文明新婚，可男方很保守，一定要用大花轿迎亲，还要朱小姐戴凤冠、穿霞帔，双方争论不休，朱小姐一赌气，拒绝出嫁，在婚礼当天照常上课去了。
新旧杂陈
夫人鞠躬
相公打千
在广州传统婚礼上，有一个角色不能不提，那就是“张王爷”，据说这位“张王爷”的前身是唐代大将张巡，成仙后受人供奉，替人消灾，婚礼有了他坐镇，才能一切顺利，家宅平安。有些人就算举行了文明新婚，也不敢忘了他老人家。1912年11月，西关石榴巷黄家举行了一场婚礼，旧式婚礼的仪仗，黄家一样没用，屋里屋外全用鲜花装点，新娘头戴轻纱，与新郎相对鞠躬，这场“文明新婚”可谓相当纯正，坊间也早已闻名遐迩，围观之人不计其数。可偏偏就有细心的人在鲜花丛中之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5个大字：“张王爷坐镇”。看来，黄家是既想赶新式婚礼的潮流，又舍不得丢了张王爷的保护，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做法。
像黄家那样恋新不弃旧的在广州大有人在，“中西合璧”的婚礼因此四处可见。在这样的婚礼上，你可以看到新娘坐着花轿，吹吹打打而来，可大红花轿上满满当当缠着鲜花和绿叶；你也可以看到穿着长跑马褂、胸前戴朵大红花的新郎官与头罩白色婚纱的新娘相对而立，新娘深鞠一躬，新郎打千还礼，新俗旧礼，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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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则征婚广告被人狂吐槽
1926年6月26日，天津《大公报》上出现了国内第一则征婚广告，广告主是一个神秘的“南清志士”，他在广告中说：“今有南清志士某君，北来游学。此君尚未娶妇，意欲访求天下有志女子，聘定为室。其主义如下：一要天足， 二要通晓中西学术门径， 三聘姿仪节悉照文明通例，尽除中国旧有之陋俗。如有能合以上诸格及自愿出嫁, 又有完全自主权者, 毋论满汉新旧，贫富贵贱，长幼妍媸，均可。”
出乎“南清志士”意料的是，这则广告不仅没有得到女性的青睐，反而引来一片讨伐之声，当时知名女权运动领袖林宗素专门写了封信给报社，她在信中说：“所谓南清志士，观其口气，大有以中国伟人自居之意，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口谈维新的庸人罢了。何也？既然征婚求偶, 就该自报家门，介绍自己的品行职业。当今之世，不仅男择女，女也有择男的权利。今此君对自己的情况却讳莫如深，直将吾中华二万万女子视为随意摆布的姬妾……”
“南清志士”如果读了林女士的文章，也许会承认，自己在骨子里还是很大男子主义的，这也难怪，“灵魂深处的革命”，的确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