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马家塬发现的战国墓葬群再探西戎
马春晖
摘要：2006年8月，在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马家塬村发现战国墓地群，此墓地有着浓烈的西戎文化的因素和特征，为我们重新认识活动在甘肃省东南部和陕西西部相交接部的西戎，增加了有力的考古学资料，佐证了张家川县及其周边地区是西戎的活动中心区，纠正了过去对西戎在先秦时期的活动范围过于笼统的提法。
关键词：张家川；马家塬；先秦；西戎
作者简介：马春晖（1977—）， 男， 回族，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人，
西北师范大学文史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古典文献
（此篇发表于西北民族大学学报）
一
2006年8月，甘肃省文物考古所经甘肃省文物局与国家文物局批准，对已经遭盗墓分子破坏的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马家塬村古墓群，做了抢救性发掘。“共抢救发掘了三座墓葬，出土金、银、铜、错金银铁、包金铜、陶、骨、玛瑙、玻璃、锡质文物2200余件。”“主要器类有鎏金铜鼎、茧性壶、鎏金铜壶……以及各类金银铂花形和动物形车饰，青铜镂空方形和三角形车饰为大宗。”[1]“从墓葬形制和出土遗物来看，此墓地有着浓烈的当地土著——西戎文化的因素和特征”[2]
将出土器形的样式、风格以及纹样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它与半环陇山的戎族文化因素的青铜器文化十分相似，这些具有戎族文化的青铜器文化，近年来在甘肃东部和宁夏南部陆续被发现。其中：甘肃的秦安和永登有三个地点[3]， 庆阳地区有九个地点[4]，宁夏固原有四十余个地点[5]，宁夏中宁、中卫、盐池、灵武等县也有分布点。而马家塬村所发现的戎族墓葬群，在地理位置上恰恰处在这些具有戎族文化的青铜器文化的中心地带，更确切的说是处在与关中诸夏族冲突、交流的前沿阵地，且出土遗物数量大、规格高。因此，被评为2006年全国考古十大发现之一。
这就不由得让我们对以前认为西戎是生活在陇西以西，直至新疆一带的北方少数民族的说法重新思考。因为理清西戎在先秦时期活动的中心地带，对我们研究与西戎有关的周、秦的兴盛地望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二
西戎是戎族的一支，起初可能是戎族中最具实力的一支，有具体的活动范围，后来由于衰落、分解、西迁才使其活动地域在史籍中的记载笼统，成为泛称陇西以西诸民族的代称。
戎、狄诸族同华夏族一样，很早就活动在中国历史的舞台上，人们通常对戎和狄这两个族群合称，指其以诸夏族为中心而环居四周的民族。因此上过去认为戎和狄是一个民族，但随着近年来的研究，发现戎和狄是不同的两个族群。
首先从甲骨文及其文献记载来看，“戎”出现的很早，而狄出现的较晚。也就是说对戎族的认识早于狄族，这符合人们由远及近的认识规律。甲骨卜辞中的“戎”字和商周金文中的“戎”字基本相同，从字形看，为人执戈站立状，《说文解字》说：“戎，兵也，从甲。”[6]像戎装持兵器的人。“狄”字在文献中出的很晚，李孝定先生在考订殷墟第三期甲骨甲编1031片文中，发现有“狄”字，并引用屈鹏说：“狄从犬，大声，疑是古狄字，《说文解字》谓：‘狄，从犬，亦省声。’从而隶定‘狄字从大不从火……狄殆即犾之讹”。[7]因此《说文解字》曰：“狄……本犬种。”
从甲骨文以及《说文解字》对“戎”、“狄”的不同记载和训释，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至少在殷商时期，戎和狄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族称。成为“从事一种生产方式或经济生活的一个种族的不同支系的部族。”[8]戎族可能是半农半畜牧的生产经营模式，而狄族则是纯粹的游牧民族。
戎和狄又有许多支部，《尔雅·释地》记载有：“九夷、八狄、七戎、六蛮，为之四海。”[9]《周礼·夏官》言：“西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10]《墨子·节葬》也有：“八狄七戎”[11]之说。戎和狄常常与诸夏族穿插分布，互为邻里，由于生产方式及其文化的不同，常常与诸夏战争不断。
特别是戎族，在春秋文献中记载就有很多种落：山戎、北戎、阴戎、骊戎、西戎、无终戎、蛮氏戎等等。“在有一些地方，他们甚至与周人相邻，活动在周人活动的中心地区——黄河中游地区，例如今天的山西南部和河南的东部地区”。[12]《左传》：“哀公十七年，公登城以望，见戎州，问之以告……”。[13]就是周族与戎族交错分布，互为邻里的真实写照。戎族他们往往随地命名。西戎就是以西来命名的，和先秦时的西犬丘之“西”，西垂之“西”以及很多带“西”字的地名涵义应该是相同的。此“西”在三代中期到后期开始时，是一个确切的地理范围，而不是陇山以西的笼统提法。应该是半环陇山地区（包括甘肃东部与陕西西部交接区内的陇县、礼县、西河县、清水、庄浪、张家川、秦安、甘谷、天水市大部等）。周都镐京，接近戎狄，汧渭两水中间，是西戎入侵的路线。
与由此可见，在先秦人们的眼中，不仅戎和狄是有区别的，而且就戎和狄还很细致的区分了不同的支系。至于后来，人们常常以戎狄合称来泛指中原辐射以外的四方诸夷，并且戎和狄可以互称互换。出现这一现象，我认为主要是戎、狄在与周、秦族的战争中形成的。一方面，伴随着战争的开疆拓土，接触到了西北大漠里更多的游牧民族，视野扩大，一时难以细细区分。另一方面，每次战争的结果，使得戎、狄族部分支系被融合到华夏民族中，部分不得不继续西迁。单就戎族来说，由于粗放式的农业和以畜牧为主的游牧生产方式，再被征服的过程中，一部分很快能适应中原农耕文化，融入到周、秦族中，这就是为什么周、秦族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以小邦国而入住中原的原因；一部分则被迫西迁，与狄或以西更远的族群融合。这样一来，戎狄合称成为泛指，或者戎即狄的认识就自然而然了。
西戎是戎族中重要的一支，也是在先秦历史舞台上最活跃的一支。有自己活动的中心区域，不是笼统的指代陇西以西的诸族，应当和陇西以西的诸族有所区别。换句话说，西戎在先秦早中期，应该是确指戎族中的一支。
《诗经·秦风·小戎》曰：“在其板屋，乱我心曲。”[14]毛传曰：“西戎板屋。”孔《疏》曰：“《地理志》云：“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屋，故秦《诗》云：在其板屋，言西戎板屋者”。[15]很明确，给我们一个信息，以板为屋，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区别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的生产方式“可能是一种复合经济，即以粗耕农业，其特点为兼营畜牧游牧、狩猎和采集”。[16]王国维说西戎“其族西自汧陇，环中国而北。”[17]“其族西自汧陇”其实就是西戎在三代时的活动中心区域，“环中国而北”则正是三代之后戎狄融合后的情况。
能说明西戎确有其地，还有庄公伐西戎的一段金文可以佐证。在传世的不期簋中记载：“唯九月初，吉戊申，伯氏曰：“不期，驭方玁狁（西戎别称）广伐西俞。王命我羞迫与西，余来归献擒。余命女（汝）御追于略。女（汝）以我车宕伐玁狁于高陶，女（汝）多执首执讯。”[18]
大意是：秦庄公与伯氏受周王的命令去伐玁狁，一只追到“西”，大获全胜，伯氏回朝报捷献俘，而秦庄公又继续追击到“略”，并又有斩获。其中的“略”作为地名首次出现在不期簋文献中，而后世却一度无考。1989年天水放马滩一号秦墓中出土了7块绘制在松木板上的中国最早的地图，据测定“在公元前300年以前”[19]在第一块地图中，注明了10处地名：“封、邽丘、略、中田、广堂、南田……”[20]专家考证认为：这里记载的“略”，就是后来两汉间的略阳道，其地在甘肃省天水市秦安东北九十里的略阳川水南岸台地上的陇城镇一带。”[21]明确了“略”的地理位置，我们就能很好的理解“西”的地理位置了。“西”在“略”的东南方。是西戎活动的中心，而这里的戎族也随地命名（随地命名是先秦戎族的习惯，已有学者考证，此不赘述。）称西戎。西戎的活动范围离不开半环陇山这一地区。而从张家川马家塬发现西戎墓群来看，其活动的中心区域应该就在这里。
商代晚期，史书就记载秦祖开始在今天关中以西“在西戎，保西垂”后来“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孝王召使主马与汧渭之间，马大繁息……封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赢”[22]《孟子·万章下》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23]既然秦邑方不足五十里，又和西戎相邻。马家塬发现西戎墓群，和张家川县城东南瓦泉村发现的秦亭就可以互相印证。
近年来，在半环陇山地区内不断发现西戎墓葬就非常能说明此问题。从发掘遗物来看，西戎已经是半农半牧的经济生产方式。既有游牧民族的骠悍，又吸收了先进的农耕文化，一时间强盛起来，成为周、秦族征伐、拉拢、依靠的原因。周人吸纳西戎后才以“小邦国”的身份灭掉“大邑商”，秦穆公霸西戎后，才迅速崛起，灭六国，建一统。
三
西戎在我国历史悠久，有史可考，有物可证。大约在新石器时代后期，龙山文化晚期就居于“陕西泾水上游，接近于甘肃东部的子午岭为界”[24]因此上有人认为戎与华夏诸族皆源于皇帝族。[25]“中国古代的华夏、东夷、北狄、西戎、南蛮民族集团一般认为在皇帝时代就形成了。”[26]
大约在殷代中后期，我们就能看到戎与夏族的战争。甲骨卜辞中常常出现：“己酉卜，贞：雀往征犬，弗其，十月。”（卜通543，铁181.3）大意是殷族伐戎，没有成功。戎与夏族之初，多战争，其实是两种经营生产方式之间的冲突，一方面，夏以农业率先跨入文明社会，农业社会发展的基本条件迫使夏族不得不开疆拓土。另一方面，戎族以畜牧兼营采集的生产方式已经很强大，处在戎、狄、诸夏族交错分布地带，随着人口的增多，内部已经很难满足日益出现的阶级私有欲，以期望不时的掠夺来做补给，因此上战争就不断了。做为戎族的一支，西戎正是处在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冲突、交汇的地带。《后汉书·西羌传》说：“（夏）后桀之乱，畎夷入居分岐之间”。[27]即关中西部(包括张家川、礼县、秦安、清水、天水部分地方)。
殷晚期，西戎非常活跃，实力已经很大，畜牧兼采集、游牧塑造了其强悍的民族性格，又从西方社会中得到了铸造青铜兵器的技术。接近关中农业区，粗放的农业经济，固定的活动范围，刺激了人口的繁衍。成为殷王朝用来打压周人的王牌，受殷王倚重。而此时周族只能力求保存实力“踰梁山而避于岐下”
周武王在听从姜子牙建议，联合西戎，一时间周族迅速发展壮大起来，以小邦周，打败大邑商。克商成功后，西戎部分已经融入到周族，成为华夏族成员，居住在中原一代，部分诚服与周，被周又放逐回到到陇山周围。这也正是这一段时期，突然西戎不见史册记载的原因。然而周在联合西戎，推翻商建立周之后，对西戎又做了遗弃。“放逐泾络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28]这对西戎来说是不公平的，西戎和周的关系越来越远。《史记·秦本纪》载：“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有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29]埋下了西戎灭亡的祸种。
秦仲死后，秦庄公继位：“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秦仲后，及其先大骆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30]后来，西戎又攻杀周幽王，诸侯惊惧。此时，西戎已经注定了走下坡路的趋势。
进入东周后，诸侯勤王，联合起来打击西戎。居于关中的西戎不得不回迁到陇山一带，甚至向西部更远处迁移。西戎迅速瓦解成许多小的分支，实力大不如以前。《左转·闵公二年》：“二年春，虢公败犬戎于渭汭。”[31]西戎败于虢国这样一个很小的帮国，足见其已经衰落。
秦孝公时，西戎已经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了。其族的许多小族或被征伐融入秦族，或被驱逐到陇西以西以致更远，融入到其他民族中去了。如史载秦孝公元年（前361年）“出兵攻灭豲戎，斩豲戎王。到昭襄王时，设陇西郡，西戎大部分融为秦民。”“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32]西戎至此消失，以后所说西戎，已经不是三代时期地理概念上的西戎族了。
近年来，随着在甘肃东部与陕西西部交接处这一区域内（包括张家川、秦安、清水、庄浪、陇县、礼县、西和县，天水市等）。考古发掘战国古墓群，特别是马家塬西戎墓葬群的发现，让我们研究华夏族源、周、秦、西戎史有了更多的考古学证据。马家塬西戎墓葬群的发现，让我们再次认识先秦时西戎有固定的活动中心区域，有助于研究与西戎始终相伴的夏族、商族、周族、秦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族源和民族融合问题。再一次佐证了“泾渭流域上游的平凉、庆阳、天水地区，是周秦文化发祥地，也是戎、狄、羌少数民族的主要活动区域之一，地下留有这一时期丰富的文化已存。”[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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