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的欣慰与遗憾 ----------秋水长天 穿越时空隧道,把镜头聚集在两千四百八十年前,某一天的泰山之巅。那里伫立着一位鹤发苍鬓、手策藜杖的慈祥老人,时而将深沉智慧的目光投向华夏大地,时而又抬眼眺望天空,好像在检查什么,又好像在展望什么。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孔丘夫子,他正在透过时空隧道,逆向由近及远,分段审阅两千多年来儒家学说的发展变化情况。 一
东周后期的华夏大地上,战乱纷争不断,前诸侯、后七雄称霸争强,社会混扰不安。自己辛勤创立的儒家学派,通过众弟子和再传弟子的共同努力,在诸子并兴、百家争鸣中,逐步成长壮大,显学地位已经确立,大有成为社会文化主干之势。讲学的重要章句,已由门人编辑成《论语》,并在士人中广泛流传。讲学使用过的教材——《尚书》、《周易》,再加上一些自己的解释、说明、补充和发挥,开始集中成册,作为经典尊奉。亲手整理、删削,又深寓自己的政治见解的一部编年史书——《春秋》,已有《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讲解本流行,其微言大义开始得到发掘。
更令人欣慰的,是在众多后学者中,学有所成的人才比比皆是,孟轲是杰出代表。他对儒学的仁礼思想、德政思想、教育理论都有深刻认同和创新发展。他旗帜鲜明地提出“仁政”主张,赞成王道,反对霸道。认为国君只有看重民众,不苛征暴敛,施行德政,让老百姓有一定恒产,基本生活有保障,社会才会安定,“王天下”才有可能。孟轲的“君轻民贵”命题,比我的“君君、臣臣”命题前进了一大步,使仁爱思想具体化。我查阅了一下,他在《尽心下》篇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在《梁惠王下》篇中,指出过君王如果不遵守仁义道德,就是“独夫”。原话是:“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又说汤放桀、武王伐纣,都不是弑君,而是“为匹夫匹妇复仇”,是“救民于水火”的善行。在《离娄下》篇中,告戒君王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路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轲在发展儒学的仁爱、人本、平等思想方面很有贡献。难怪多数专制君主不喜欢孟轲的观点,那个性喜杀人的朱元璋,甚至想把他从我的祀殿中赶出去。
孟轲对我的教育思想、教学理论有继承也有发展,他把仁、义、礼、智四德和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伦,引入了教育。在人伦关系中,父子、兄弟关系,是道德核心,是仁、义、礼、智的实际内容。在具体教学中,有重“思”轻“学”,忽视“闻见”之知的倾向,容易陷入空想。
荀况也是个杰出人才。他对先秦诸子的学说,进行了比较有深度的批判总结,指出了他们的“见”和“蔽”,发表了自己的判断性意见。
荀况的思想,虽然已有异化苗头,但在君民关系方面,仍然认同民本学说。他在《王制》篇中宣扬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在《大略》篇中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在《君道》篇中,要求君做到,“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的确,荀况在“礼制”思想中,加入了“法”的因素。过分强调尊君权、严等差、重纲常,容易被专制独裁者和御用文人利用。荀况对儒家的“正名”思想,提出了“名正言顺”的补充,并把正名说向逻辑学领域推进了一步。
全面概略地考究一下,先秦时期的儒家各派,基本印象是:他们对儒学根本原则的阐释和发挥,还在学术研讨的允许范围内,过分政治化,受君王左右的倾向,没有显化。
后人认为我创立的儒家学说博大精深,实际上,是华夏上古文化博大精深。一部《周易》就包罗万象,上达天文,下至地理,中通人事。同时,也是重视向同代人,如老聃、苌弘、郯子、师襄等学习,做到“入太庙,每事问”的结果。
《周易》已经要求我们,既要按仁爱之道做人,又要按自强不息的态度做事。反省我的学说,讨论如何做人方面,较为深刻,对如何做事方面,就很片面,对生产知识有所忽视。造成后来的读书人,鄙薄生产,不重视技术,教育脱离生产实际,甚至影响文明古国的强大,我有不可推诿的责任。
二
历史进入秦汉时期,社会情况发生了变化,大一统成为现实。“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秦始皇、汉高祖、汉武帝等,都采取了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通过大迁徙,把可能对抗君权的贵族、大姓直接控制起来,君主权上升,贵族权、平民权下降,民本思想日见萎缩。客观形势需要一种统一思想来适应这种情况。
“群儒首”董仲舒,既看到了这个问题,又了解儒家学说的兼容性和外延性。正式向汉武帝提出“独尊儒术”的建议,很快被接受和推行。
我翻阅了董仲舒那本很有影响的著作——《春秋繁露》,从书中反映的思想看,他推荐的“儒术”,一方面是把先秦的“天人合一”和“阴阳五行”结合起来,再加德教仁政、新创“天人感应”理论和五德始终说。董氏把“天”看成人格化的天,皇帝政治修明则天降祥瑞,政治腐败则天降灾异,天不私于一家,天上五德运行,地上皇朝与天上五德相应。如果皇帝过余胡作非为,也会受到天的惩罚,甚至丢掉皇位,董仲舒有把天拉到贵族、平民一边,对抗君权的意思。同时,董氏又刻意把《周易》和其他先秦学派有关阴阳合和的学说,改造为“阳尊阴卑”,进而推论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再配上“仁、义、礼、智、信”五个做人标准“五常”,一个“以地位与权势为纲”的文化,即“三纲五常”文化产生了。
经过董仲舒加工发展的儒家学说,取得了国家意识形态的地位,由显学、私学上升为经学、官学,立五经博士教授五经。又首开知识、权力、意识形态与学术思想结合的先河。这一切都给我有变质变味的感觉。
董仲舒的“三纲说”,后来果然被历代君王和御用文人利用。“君仁臣敬”通过“君为臣纲”,变成君主臣奴,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父慈子孝”通过“父为子纲”,变成了父主子仆,父要子亡,子不亡为不孝。“夫妻好合”通过“夫为妻纲”,变成了男尊女卑,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三纲”文化,找不到一点“仁爱”、“民本”的影子。诸如“乐不思蜀”的刘阿斗,愚如在灾年叫饥民“何不食肉粥”的晋惠帝,人格低下如西门庆、娄阿鼠等人物,只要坐到“君、父、夫”的位置上,就成了至高无上的“纲”,就可以令行禁止。看到这种情况禁不住悲从中来,遗憾万分。
我还注意到汉代众多儒家学者中的扬雄和郑玄的成就。
扬雄一贯好学,博览群书,不拘泥于章句,力求通晓其意,根据儒学经典基本原则,创造性的著书立说。仿虞箴作十二洲箴,弘扬儒学大一统思想,反映了西汉大一统的行政划分和政治制度。又仿《周易》作《太玄》,把《周易》的阴阳二分法,发展成天、地、人三分法,反映了中华文化由多元化始源出发,经过多元化向以儒家文化为主体的文化共同体发展。还直接承袭儒学的仁礼忠信孝悌思想著《法言》,其核心内容是阐扬“中和”理论,认定“甄陶天下”在于和,“不过不及”在于中,才是处理一切事物和大一统的“正”道。
郑玄颇有学者风度,无意仕途,不慕名利,一心向往寻师问道,研讨学问。兼习今文古文两经,博采两经之长,不专主一家,“括囊大典,纲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遍注诸经,终成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和儒学博通。
他十分热心教育,开门授徒二十余年,门徒近万人。他的门人也仿照《论语》先例,把郑玄讲学的精义,汇集编辑成《郑志》。
我还注意到汉代的五经,出现了两种文本。一是用当代的隶书写成的今文经,一是用战国文字写成的古文经。它们之间不但文字、读法不同,而且内容差异也很大。董仲舒、刘歆分别是治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代表人物。不但两种经学之间的争论很大,就是同治今文经,因师承不同,也常争论不休。西汉宣帝、东汉章帝,先后召集五经博士,分别在石渠阁和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根据白虎观讨论会的意见,汇成《白虎通义》,对今文经学进行了全面总结,该书成了法典。
古文经学则在民间广为传播,成为私学主流,学术上的成就突出,社会基础不错。两种经学学人,经过长时间讨论,最后在郑玄等人努力下,终于合流了。
汉代的官学、私学同时发展,受教育的人越来越多。儒学演变成经学后,社会地位进一步提高,这一切都令人感到高兴。当然,我也看出独尊一家和“三纲”说的负作用逐步明显。我儒学人伦关系中双向义务被单向义务代替,经学走向僵化繁琐。一经的注释就达一百余万言,“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部分士人不守成法,不拘儒节,追求清静无为渐成风气。
三
魏晋南北朝时期,儒家学说又一大变,经学衰落,玄学崛起。魏晋时期,不少名士援道入儒,儒学与道学相结合形成玄学。儒、道、佛三家鼎立,相互融摄,共同发展。华夏大地又一次出现百家争鸣,学术活跃,文化繁荣的局面。
这个时期,从现象看,玄学、道学、佛学互争长短。从实质看,不管是玄理思潮对儒家推行“名教”的合理性的尝试性理论论证,亦或是名理思潮对汉代经学弊端的匡扶性批判,都说明儒家学说在中华文化中的主干地位已不可动摇。外来的佛教与本土的玄学、道学结缘,形成佛理思潮,基本倾向是援儒入佛多,开始出现本土化的佛学,从另一面说明儒家学说是有生命力的。
不用讳言,玄学对儒学来说,异化得很严重,其中虽然还包含了若干儒学成分,但有许多东西是儒学不能认同的。玄学家们太热衷于清谈了,和儒家经世致用主张大相径庭。不少玄学家喜欢醉生梦死的生活,竞尚侈靡,不涉世务,不论世事。有的士大夫身体弱到不能走路,不耐寒暑的程度。士族的腐朽和清谈,给社会造成了严重后果。当然也有一些杰出的士人,如傅玄和颜之推等人就十分关心时政和教育。
傅玄主“尊儒贵学”,他在《通志》篇中说:“世尚宽简,尊儒贵学,政虽有失,能容直臣。简则不苟,宽则众归之。尊儒贵学则笃于义,能容直臣则上之失不害于下,而民之所患上闻矣。”他反对空说虚玄和腐朽堕落的士风,而主张以“实事之效”来验是非。要求晋武帝“敦风节”,“退虚鄙”。拥护儒家的“礼义之教”,主张兴礼让,存廉耻,认定“五经则四海”也。
颜之推是南北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少习老庄,因不好虚谈,还习礼传。所著《颜氏家训》被评为“王言盖代”,儒家思想是主流。自己又在《归心篇》说:“内外两教本为一体……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可见他有儒佛结合的思想倾向。
在那三百多年动乱的年代,儒、道、玄、佛文化思想碰撞厉害,最后,还是保住了儒家文化的主干地位。《五经》、《论语》、《千字文》等儒家著作,还传播到朝鲜、日本等地。
四
隋唐、两宋是我儒家学说发展史上的重要阶段。
在隋唐,儒学的真理性和民众性,再次大放异彩,在和佛学、道学的又斗争又吸收的过程中,逐步取得了优势地位。中华文化继续向着以儒文化为主干,三元文化相融合的方向发展,为两宋理学的形成准备了条件。隋唐的名儒层出不穷。
我翻阅了隋代王通的讲学精华——《中说》,很能体现儒学精神,对“仁政“的理解和宣扬,对“中道”的提倡,都十分恰当。他在教育方面成绩斐然,教育目的明确,就是要培养能行王道和事君的有用人才。教育门徒向颜回学习,做到安贫乐道,加强心性修养。在一千多门人中,官至卿相的有十多人。如房玄龄、魏征,都能以王道之学、仁爱之心影响唐太宗,辅佐其成就了“贞观之治”,给社会带来安宁,给民众带来了实惠。唐太宗对儒学十分看重,不但启用儒家人才帮他治理国家,而且还将左丘明等二十二位经学大师配享我的庙庭,减少了许多寂寞。
唐太宗为了解决儒学在发展中出现的分歧和章句繁杂等问题,特命孔颖达等人,反复考订,博采汉代、魏晋的正确解释,吸收汉代经学和谶纬及魏晋玄学的有关思想,撰写成《五经正义》一百七十卷,几经修改后,正式颁行天下,使经学正式归于统一。
韩愈、李翱都能继承儒学的民本思想,对现实政治和民生表现出强烈关怀,对儒学也有理论创新。
韩愈针对魏晋南北朝盛行的玄风和佛教泛滥,高扬儒学的道统旗帜。从韩愈留下的诸多文字中,看得很清楚,韩愈说的“道”,是儒学的仁义道德,包括儒家经典和礼乐刑政制度。他为了反对佛道两家的出世人性论,提出了性三品说,把性与情都分成上、中、下相对应的三品,主张因情见性,反对见性出世。韩愈的性三品说,坚持上下品不可移,明显限制了教育的作用,和“有教无类”主张比较,是一种倒退。不过韩愈的“文以载道”思想,为师的责任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提倡师生教学相长,倡导古文运动等值得称许。
李翱对佛道的批评,比其师韩愈理性和有说服力。同时还十分注意从佛道学说中,吸取有益的养分来丰富儒家学说。李翱的《复性书》是以儒家思想为主,有批判地采用佛道的有益见解,经过创造性熔铸,写成的心性理论著作。讨论了性与情的关系,指出了“性者天之命,情者性之动”,性善情恶,性与情互为体用,情是性被蒙蔽而生,圣人与凡人的性是没有差别的,只是圣人之性能保持“中节”。进一步探讨了如何复性:办法是不虑不思,情则不生;本无有思,动静皆离;视听言行,循礼而动。李翱的心性理论,既丰富了儒学思想,又纠正了自汉以来研究儒学只重训诂章句的倾向。
理学发端于韩愈、李翱,基本思想是我儒学的纲纪伦常理论,同时其思想渊源又和佛道两家联系在一起。
宋代理学家辈出,知名的有周敦颐、张载、司马光、邵雍、程颢、程颐、陆九渊。朱熹综合各家,形成理学正统理论。正统派的代表人物是二程和朱熹。
程氏兄弟面对佛、道两家的挑战,以儒家伦理为本位,批判地吸取佛、道的思辨学理,创造天理论体系,理学逐渐形成。到朱熹则把儒家思想哲理化、经学义理化、儒学道统化、学说大众化,构建起逻辑严密,内涵丰富的儒学新体系。朱熹集宋代理学各家之大成后,程朱理学日益丰富、成熟、完善,儒学发展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二程提出了“理”作为世界万物的主体,“理”是认识世界万物的立足点、出发点。二程的理既能生万物,又能主宰万物。这个“理”又叫天理。二程、朱熹把儒家伦理与宇宙本体统一于天,创立和完善了天理论体系,并对一系列中华哲学范畴之间的相互关系,提出了独到的见解。如理、气、道、器、物、心、性、情、欲、阴阳、体用、本末、动静等,朱熹还把太极说引入天理论,最终以太极作为宇宙万物的主体。二程、朱熹在认识论、道论、心论等诸多方面,把儒学哲理化了。
程颢、程颐以义理说经,以天理论道,把经典与义理相结合,开创儒学新的思想体系。朱熹则在二程推崇“四书”的基础上,用四十年功夫,把“四书”结集,反复甄别,逐字推敲,阐发义理,撰写成《四书章句集注》,把经学与理学相结合,使儒家经学义理化,从内容到形式改变了经学发展方向。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流行后,“四书”的影响超过“五经”。
道统思想到韩愈,已成谱系。二程对道的理解又深入一层,认为道不仅是传承内容,而是与天理等同的宇宙本体。进而又把韩愈的伦理型道统,变为哲理型道统。朱熹则系统地梳理了道的传授统绪,确认道统始于伏羲、神农、黄帝,再经尧、舜、禹、汤、文、武,这是君王传承情况,皋陶、伊尹、周公、召公,为大臣传承情况。以后则是我传颜回、曾参,曾参传子思,子思传孟轲。以后中断千年。但道仍存于《中庸》之中。韩愈、二程出,又恢复道统传承。朱熹还认定《尚书·大禹谟》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传诀与《中庸》传心法是相通的,通过心传、领悟传之久远,并且是儒者统道,完成道统体系化。
二程、朱熹从事学术研究,能从时代发展需要出发,把儒家学说看成活的、流动的现实人生的体现,通过发掘、发挥,把儒家的价值功能推向社会。程朱认为通经是为求义理,使义理不离政事和百姓的日常生活。这样一来,容易把儒学推向社会,普及民间。儒家学说大众化,有利于扩大影响。
朱熹运用王、霸两治道的理论,判断上古多行王道,认为汉唐以后多行霸道,统治者多不顾百姓利益。他希望在上者多行仁政,摒弃权谋之术,这一切都不失为仁人之见。
朱熹不仅在弘扬儒学,完善理学居功甚伟,而且在教育上也有建树。他办教育的目的,在于变化人的气质之性,恢复本然之性。要求青年学子要以圣贤自任,实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业。具体办法是引导门徒立志、坚毅、用敬、求知、实践。朱熹又把学校分成小学、大学两类。小学为普及型,侧重学习礼、乐、射、御、书、数之“事”。大学为研讨型,则以致知、格物之“理”为主。学习方法是先提出问题,再读书,在读书过程中解难去疑,增加知识和才干。朱熹有许多教育实践活动,其中以在白鹿洞书院的实践及《白鹿洞书院学规》影响最大。
朱熹生前的政治命运多灾多难,甚至有人“上书乞斩熹”,学说被扣上“伪学”的帽子遭禁止。后来才被肯定为“正宗”思想家和教育家,对元明清都有巨大的影响,其危害性也逐步显现出来。
五
元明清三代,君权达到顶峰,贵族权、平民权不见了。君主权力至高无上,奴才之声不绝于耳。有为的皇帝如忽必烈、朱元璋、朱棣、玄烨、胤祯、弘历,虽然虐待臣民,但治国尚有方略,在发展经济、稳定社会方面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其他的二三十个大小皇帝,既要虐待臣民,又不好好管理国政,有的依靠宦官处理国家大事,有的终日游乐嬉戏,有的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有的胡乱理政,把社会搞得一团糟,把国家搞得风雨飘摇。
为了笼络士人,禁锢思想,三个王朝都把我作为偶像供奉。孟轲因为说了一些不利于君王绝对专制的话,差点被赶出祀殿,而且还将其著述删节了八十五处。同时确定程朱理学为正统思想,撰编《五经大全》、《四书大全》、《性理大全》作为推行理学的官方教材,并以此取士,程朱理学成为皇帝的统治民众的助手。理学被定为八股考试的基本内容后,日益脱离国家政治和社会生活,完全成了部分读书人猎取功名的敲门砖,理学成为坏学风、坏士风的别称。因而到明代中叶,一部分士人对理学流弊进行检讨、反思,要求改革理学形成了风气。极富个性的王阳明顺应潮流,在批评程朱理学过程中,构建起自己的“心学”体系,成为晚明文化变革的理论先驱。
王阳明的一生,是做官与讲学相结合的一生。他三十四岁时,因支持朝臣反对以刘瑾为首的“八虎”宦官,被杖责四十,贬往贵州龙场驿为驿丞。在蛮荒之地龙场驿三年,他借陆九渊的“心即理”,陈献章的“自然为宗”,博采众说,皆为我用。以“我”为中心,以“心”外无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为基本内容,逐步形成自己的心学体系。他认为,“至善”是心的“本体”,只要心不为私欲蒙蔽,就是天理。肯定“愚夫愚妇”通过“致良知”,都能达到圣人。
他公开宣称治学不应“拘执一方”,对儒学进行了自我式发挥,主张“学贵得之于心”。“心”不是虚无飘缈的,必须落实到具体行动中,包括“钱谷兵甲搬柴运水”一类小事,或者“子史诗文”一类雕虫小技。所以有人称王氏之学为“实学”。王学与朱学多远离人情、玄远虚无大不一样。王学的思想和人格修养中,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对现实生活多采取一种积极的参与干涉态度。这些主张,对某些妄自尊大,思想僵化生锈的士人,无疑是一剂清凉药。王氏身后,王学盛行一时,门徒普及全国,而且各阶层的人士都有。
王学的派别很多,基本倾向只有两派,一派偏于保守,一派偏向积极。其中以王艮为代表的泰州学派的影响最大。王艮的一至五传弟子,有名有姓可查的就有四百八十六人,“上至师保公卿,中及疆吏司道牧令,下逮士庶樵陶农吏,几无辈无之”。
王艮及泰州学派,办教育很有特色,教育对象,“不管老幼贵贱贤愚,有志愿学者,传之”,恢复和发展了先秦儒家重视平民教育的传统。教学内容,不拘泥于传统的传注,多以新意解释经典,纠正了把儒家经典学究化的倾向。讲学方法,“多指百姓日用,以发明良知之学”,把“圣人之道”与“家常事”结合起来,教育人,指点人。教育宗旨,启迪大众,引导人人乐学、人人争当平民化的圣人。王艮和泰州学派的教育思想,能体现仁爱思想,认为人人可受教育,可以成为圣人,也能体现出对人的尊重。
王阳明、王艮师徒的思想和行动,似乎意味着一种文化变革的东西将要出现。接着是一大批启蒙思想家活跃在中华大地上,他们是李贽、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朱之瑜、唐甄、颜元、戴震等。官方虽然大力提倡程朱理学,还有一部分学者在学术方面提倡汉学,终因理学过于空谈性命,汉学过于繁琐,都不适应社会发展而失去作用。注意经世致用的今文学派,又重新发展起来,最终促成了变革思潮的出现。
这个时期的启蒙思想家、教育家的基本倾向,是不同意理学的“性即是理”、“心即是理”的主张,认为“理在事中”,道在器中,或理在气中,理不是“得于天而具于心”。宋、明理学把“存天理,灭人欲”看作道德修养工夫。有的理学家,甚至把人的饥寒号呼,男女哀怨,垂死望生都看成人欲,看成罪过。王夫之认为,天没有理,人之欲就是天理,应该把理与欲统一起来看,理与欲不是对立的,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有欲斯有理”,禁欲、窒欲会阻碍人性发展。同时,王夫之也反对纵欲,主张道德教育,实行节欲,反对灭欲。一方面满足人的欲望,另一方面要推己及人,做到“推其私而私皆公,节其欲而欲皆理”。戴震也认为理欲不能分割,认为人生应当“达情遂欲”,王道就是“体民之情,顺民之欲”。理学家以自己的“意见为理”,既违反人性,又灭绝人情,一切不合某些人心意的事都可归入人欲,一切正当生活要求都归入人欲,加以禁绝,这就是“以理杀人”。
这个时期,还有不少启蒙思想家、教育家高扬民本思想旗帜。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原君篇》中,明确反对专制君主把国家当私产。指责有一些“小儒”为了一己私利,不问君主的好坏贤愚,一律要求对其效忠是没有道理的。他说为臣之道,是“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百姓,非为一姓也”。还认为当时法律,多为“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缺少“为天下之心”。王夫之也在《周易外传》上说,“君以民为基……无民而君不立”。又在《黄书》上说,“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黄、王都主张顺“万民之忧乐”进行社会改革。儒家的民本思想得到了长足发展。
这批启蒙思想家、教育家都有一个“经世致用“的共同认识。一致注重儒家经典,要求通过对经书的正确理解和研究历史、政治、经济等问题,达到经世致用的目的。他们做学问、办教育都是为了“经世”,而不是“游谈”。顾炎武认为为学之道,不是“一朝顿悟”,不是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什么“危、微、精、一”之说,为学要务实,要对社会有用。
颜元等反对空疏之学,要求教育内容必须是实际问题,礼、乐、兵、农、医都是实学实事。在具体教学上,提倡积累学习、习行学习,主动不主静,重实事不尚空谈,重视养成教育等。
这一批人较好地发展了儒家经世致用的入世主张。
六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中华民族面临外来霸道势力的严重威胁,西方的英国人,先是向我中土倾销毒品鸦片烟,接着仗恃船坚炮利发动侵略战争。在以后的反侵略斗争中,不但残酷地考验着中华民族的凝聚力、战斗力,而且也考验着以儒家学说为主干的传统文化的生命力。
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中华民族战胜了各种邪恶势力,依然屹立在世界东方,并开始新的征程。民族文化在与外来的各种文化碰撞中,民族特色、民族精神在重新整合的中华文化中依然占据主导地位,并引起各大文化圈中有识学人的关注和摄取。
从儒家学说的角度看,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主干,业已全面融入中华民族精神之中,成为民族文化斩不断的根。同时,它又有许多不适应社会发展和民众需求的东西暴露出来,迫切需要进行结构性调整与重建。
正由于儒家学说,与国家、民族的前途息息相关,与社会各阶层的生活紧密相连,因而对它的看法、评价出现了复杂局面:有的肯定,有的否定,还有的半肯定半否定。甚至同一评价者,前后评价出入很大。
根据我一路过来的考察,对儒家学说持全面肯定,可能不妥。有少数人硬把儒文化说成宗教文化,甚至想立为国教,把我封为教主,这是百分之百违背我的初衷的。我对彼岸世界探讨很少,对神仙、鬼神是疑而不信,对经世致用之学研究较多,对人伦关系发表了不少看法。在求知方面,我历来主张“三人行必有我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识问题不是信仰问题。儒家学说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不可能句句是真理,只要其中某些基本精神,还能为现代中华民族服务,还能在中华文化现代化中发挥作用,就深感荣幸了。做个老师很好,做“教主”我会感到莫大的悲哀。
我也看到在一段时间内,有些人对儒家学说和本人持全盘否定态度。儒家学说在两千多年发展过程中,确实出现了诸多问题:一部分“小儒”为了某些私利,把我的“礼制”主张,歪曲成吃人“礼教”,使许多无辜的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把我的后学提出的“三纲”说、“灭欲”说发挥到极端,成为一种人压迫人、人限制人的理论依据,使许多弱势群体大受其害;利用尊君权、严等差、重纲常为暴君、虎父、恶夫辩护,造成民族停滞不前,在近代挨打受气。民国建立,少数想搞复辟的人,又把我和复辟势力捆在一起,用来对抗启蒙学人的新主张、新要求。
一旦对儒学的讨论、评价,从学术转入“时事”之争后,一部分年轻的、激进的学人,把我和儒家学说与“尊孔复辟”的政治文化,放在一起批判、否定,就在所难免了。据我看,这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特殊背景下,发生的特殊情况。
我更注意到,众多学人,在社会环境降温后,都能比较理性地对待传统文化和儒家文化。不少人都能做到肯定其精华,否定其糟粕,再广泛兼容外来文化中适合国情、民情的有益部分,为熔铸中华新文化奋斗不息。李大钊、鲁迅、郭沫若、陈立夫、梁濑溟等是杰出代表。
在这些人中,从现象看,对儒家学说的评价,好像截然相反。如郭沫若和鲁迅。前者从先秦儒学中的民本、仁爱思想出发,肯定我和孟轲的思想,在先秦各家中是“比较富于人民本位色彩”的;后者从儒家的治民、礼制主张出发,指出那些变质变味的所谓“圣人之徒”,把“伦常”作为“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他们都有依据,都是从一个侧面讲的。他们的全部评价,是有肯定也有否定。
又如陈立夫,既熟悉儒家学说,又游历生活在西方多年,对西学有深入了解。经过他的比较研究,认为以儒家学说为主干的中华传统文化,在东西方都还有生命力,经过整合,必然在世界各大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陈立夫的意见,不会是虚假奉承。我也发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许多当代知名学者在法国巴黎集会时,提出到儒家学说中去寻找医治现代病良方的问题。还有一个在世界上有影响的出版物,把我列为世界十大历史名人第一位。这不是个人荣誉,而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荣誉问题。
我也深深知道,儒家学说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了。虽然,那时的中华民族在世界上处在先进民族的前列,但毕竟受到客观条件限制,认识水平不高,历史文化积淀不够深厚,儒家学说缺陷不少。在后来的传递、发展中也屡出偏差。所以,我认为不管是对儒家文化,还是其他传统文化,亦或是外来文化,都有一个重新整合的问题。应该根据时代要求,本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精神,让各种文化在相互激荡中,互摄互融,使我中华文化不断补充新养料,为熔铸更加辉煌的中华文化而奋斗。
我这次走马观花地浏览了儒家学说及两千多年来的发展变化情况,感慨良多。儒家能有如此大的影响,而今还有生命活力,历代又有那么多学人去关注它、研究它、发展它,真令人感到由衷的欣慰。同时,也觉察到由于儒学本身的缺陷,再被一些权势者和只顾私利的“小儒”、“假儒”歪曲利用,给民族造成过不良后果,给民众带来过痛苦,又使人感到深深的遗憾和内疚。
别了,如有缘,二十年后,我们通过时空隧道再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