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笔下的父亲(颜世贵宗亲)来源:人民网-书画收藏频道
(此文作者为大女儿颜斐和二女儿颜菁,写于2003年9月)
下面这两篇短文,是几年前女儿写给我的,后被收进我的《往日时光》一书(2003年出版)。今天是父亲节,我将女儿的文章重新刊出,献给世上所有有爱心的父亲!
有人说,母亲的伟大使我们往往忽略了父亲的存在和意义。作为父亲的我,可不这样认为!
如果要形容母爱父爱,我倒觉得母爱无边,父爱如山!在一个家庭,对子女来说,尤其是对未成年的孩子,母爱和父爱都是不可或缺的!
“革命大串联”,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的一次空前的全国免费大旅游。在这浩浩荡荡的旅行中,学生们凭着一本红宝书,一个红袖章,还有对毛主席的无限崇拜,扔下课本,激情昂然地奔向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奔向领袖的家乡湖南,奔向全国各地,一路“撒播革命种子”!

手握红宝书 留影天安门(1966)
70年代中出生的我,觉得这一切浪漫得简直不可思议,仅靠着虚幻的信念,他们走南闯北,有的甚至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足迹,过雪山草地,丧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一年他刚刚大学毕业,革命大串联行动让这个从田间里走出的年轻人有机会北上南下,当然,最重要的是能亲眼见一见毛主席。坐车、吃饭一律不要钱,那种兴奋,他记得“大跃进”的时候也曾经体会过一次。
这年夏天,他毕业实习归来,惊奇地发现昔日的校园已面目全非,老师们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牛鬼蛇神”,学弟学妹们也不上课了,一扫莘莘学子的斯文,贴大字报,开批斗大会。据说,北京的学生就是这么干的。
毕业分配自然就被搁置了,同学们都没有事做,他又回到了原来班级。虽然被学校派去办校刊,但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总有些想不通。
这时候,北京的红卫兵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他们的革命串联行动也得到了肯定,全国的学生闻风而动。他也不再怀疑了,毛主席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当他听说什么都不要钱,就和几个同学从南京下关火车站上火车。起初列车员怎么也不让上火车,要学校出证明,后来见“革命学生”多了,也就“知难而退”了。火车走走停停,实在慢得很。但他心里很激动,这下可以见到毛主席了,也可以见见在北京工作的大哥。至于怎么吃、住、行,他想也没想。

当年证件的一部分
火车走了三四天,终于停在了永定门车站。一下火车,他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北京的红卫兵身穿黄军装,腰扎武装带,赶着一些被剃了“阴阳头”、身上写着“臭地主”的人,样子特别凶恶,他暗暗叮嘱自己决不招惹他们。
他和同伴去了花园村的北京师范学院,这里设有专人接待外地来京的红卫兵。第一天吃饭,端上来金灿灿的窝头,南方人没见过这东西,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心里高兴,一人拿了四五个。咬一口,觉得像喂猪的食物,那么粗糙,就纷纷扔了。这下惹恼了学校里的学生,贴大字报骂他们是“外地来的狗崽子”,“不尊重劳动人民的血汗快滚回去”……他们自恃是“红五类”根本不怕,照样四处乱逛……
发挥我的想象,当时的大街上应该是一派共产主义社会的景象,没有钱的概念,人人都为一个信念而奔走,而这种特权仅仅限于学生,难怪一些面相年轻的工人也冒充他们,这种谋求利益的行为显然不属于共产主义了。
他如愿以偿地在天安门广场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毛主席第二次接见来自全国的红卫兵。在红色的喧嚷的人海里,他似是而非地见到了。留下的印象,就是城楼上挂的那幅画像。接见过后,广场上一片狼藉。
北京来过了,毛主席也见过了,他们无心看大字报,决定南下去韶山和庐山,为了拿到这张证明,他们回到了校园。
学校开的证明上列举了八个省市,目的是学习文化大革命,有效期120天,食宿行免费。大学校名是改过后的称呼。那时候时兴改名字,什么“卫东”、“文革”、“革命”……户口本说改就改了。
后来,他提前离开学校,被选进人民日报社工作。迁户口时,民警说他名字里有“封资修”,非改不可,否则不给办理。关于名字的故事,有许多让人啼笑皆非!
这一回,他游了西湖、爬了庐山,又第二次进京。此时革命大串联已经进入了高潮,火车的行李架上、厕所里,到处塞满了人。因为超载,火车走了七八天才到达北京。
革命大串联的高潮持续了半年,各地运输、接待的超负荷终于使中央在1967年的2月底宣布停止串联,这空前的旅游结束了。历史沧桑,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曾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现在想来荒唐,而那张学校开具的外出串联证明告诉你,它们的确发生过!
至今在爸爸书桌的玻璃板下,仍压着我小时随意画的一幅钢笔画。画面上虽然很难辨认出画的是兔子还是猫什么的,却让我想起童年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妈妈带着我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教书,爸爸在遥远的北京当记者。
记忆里没有一家人相聚的画面,能让我想起爸爸的只有他给我讲过的“两只小山羊在独木桥上相遇互不相让,最后一起掉进河里的故事”;再有就是这幅画了。

看妈妈包饺子(颜世贵摄于八十年代)
我7岁那年,爸爸的同事黄伯伯出差南京,专门来乡下看望我们。在送黄伯伯走的汽车站的候车室里,黄伯伯对我说,不给你爸爸带点礼物吗?我想了想,当下向黄伯伯要了一张纸和笔就画了这幅画。
后来,爸爸几次搬家,这幅我几乎忘掉了的画都没有拉下,一直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珍藏着。我想,那幅画带给爸爸的,是一段艰难岁月的回味和对女儿深埋心间的爱意。
爸爸妈妈终于结束了长达十几年的两地分居的生活。然而,爸爸仍然很忙碌,一年中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外出采访。虽说爸爸少有时间陪伴我们,但他幽默而浪漫的个性常常给家人带来乐趣。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爸爸回来后,兴致勃勃地把阳台上一盆含苞欲放的仙人球搬进了屋里,张罗我们围坐在花盆边,等待花开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一片乳白色的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渐渐向四周舒展开来。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我和妹妹惊喜不已,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力。这一幕被爸爸用相机定格下来,成为美好的回忆。
类似这样的小惊喜还有很多。比如,有时爸爸晚上回来很晚了还带回个大西瓜,睡梦中的我和妹妹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地吃完后倒头再睡。还记得那是入夏以来我们吃的第一个西瓜,第二天,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如果说妈妈对女儿的爱是琐碎而细致的,爸爸更多给予的则是精神上的支持。小时候,每当我心情沮丧,爸爸一番轻松的开导准能让我豁然开朗。两次重要的考试期间,都是妈妈做后勤,爸爸护送我上考场。中考的时候,是爸爸骑自行车驮着我到学校;到了高考,爸爸和我一同骑自行车到考场。记得考语文的那天上午,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爸爸一直扶着自行车,站在雨地里等候我。直到现在,爸爸仍然是家里的一棵大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爸爸在身边,心里就觉得踏实。

与爸爸合影于八十年代(潘真摄)
这几年,爸爸逐渐从繁杂的记者工作中解脱出来。起初,一向奔波惯了的他还真有点不太适应,不过,他很快又重新让自己忙碌起来。用“电脑虫”这个词称呼爸爸一点不为过。爸爸绝大多数时间都泡在电脑上,不是上网,就是整理以前的文字、编辑他用数码相机拍摄的照片。
爸爸原来对电脑一窍不通,在强行记忆和反复琢磨中,竟也成了高手。尽管一个手指头敲键盘,速度也不慢。当然,每当他由于口音不标准造成某个字怎么也拼音不出来的时候,还得求助于我们。爸爸虽然不再年轻,可依然保持着一颗求知欲很强的不老的心,套用一句时髦话,也就是“与时俱进”。
两年前妈妈退休在家,在爸爸的影响下也玩起了摄影。俩人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起外出旅游,一路摄影,回来制作影集。老俩口自得其乐。在爸爸的指点下,妈妈的摄影技术大有长进,她抓拍的一幅仙鹤觅食的照片被爸爸放大后挂在卧室的墙壁上,当作装饰画。很少表扬爸爸的妈妈也不得不承认,这都是爸爸的功劳!
爸爸不仅对自己的职业情有独钟,而且还熏陶了我和妹妹,使我们先后走进了新闻记者这个行列。妹妹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听从了爸爸的建议,成为北京青年报的一名副刊记者。而我也在三年前离开了银行,在爸爸的鼓励下,走进了北京晨报成为一名法制记者,一点点地去体味新闻这个对我全新的领域。

全家合影于八十年代
跑新闻虽然很辛苦,但也感受到其中的乐趣。我也终于明白了,在人民日报当了一辈子记者的爸爸为什么从不后悔选择记者这一行,让其女儿继承父业,就是因为新闻记者这个职业,能开阔人们的视野,能缩短大干世界的距离……
现在,每当我回家看到爸爸端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就很感动。爸爸勤奋不服老的劲头儿,甚至让年轻人也有些自叹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