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语录经过编纂者的提炼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五)中,收有一篇《君子为礼》。竹书第一简至第九简是孔子与颜回关于如何为礼的对话。第一简、第二简写道:“颜渊侍于夫子。夫子曰:‘回,君子为礼,以依于仁。’颜渊作而答曰:‘回不敏,弗能少居也。’夫子曰:‘坐,吾语女。言之而不义,口勿言也;视之而不义,目勿视也;听之而不义,耳勿听也;动而不义,身勿动焉。’颜渊退,数日不出,……”以下七支竹简是对第一简、第二简内容的引伸发挥。这两支竹简与《论语·颜渊》“颜渊问仁章”内容相近。《论语·颜渊》载:“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竹书整理者张光裕先生在“说明”中指出:“简文所言与《论语》大意相若,两者所强调者虽有‘不义’与‘非礼’之异,然实有同工之妙。”他征引《孔子家语·礼运》关于“义”与“礼”关系的论述,说明竹书所说的“不义”与《论语》所说的“非礼”是辞异而意同:“故礼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诸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焉。义者,艺之分,仁之节。协诸艺,讲于仁,得之者强,失之者丧。仁者,义之本,顺之礼,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而不种;为义而不讲于学,犹种而弗耨;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不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张光裕先生说得对,“不义”就是“非礼”,竹书与《论语》的意义是相通的。那么,有没有可能上博简《君子为礼》与《论语·颜渊》“颜渊问仁章”所记载的是孔子与颜回两次谈话呢?答案是否定的。颜回的特点是“闻一以知十”(《论语·公冶长》),是“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论语·为政》),而孔子的教学方法是“举一隅而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论语·述而》)。这一对圣贤师徒决不可能重复同一话题。可以基本认定,上博简《君子为礼》与《论语·颜渊》“颜渊问仁章”所记载的是同一次对话。
那么,竹书与《论语》为什么会有文字上的差异呢?这正是本文所要探究的问题。愚意以为,《论语·颜渊》“颜渊问仁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一组高度凝炼齐整的排比句,是《论语》编纂者在“颜氏之儒”(《韩非子·显学》)的原始记录材料上提炼的,具体地说,“非礼勿视”四句是从“言之而不义,口勿言也;视之而不义,目勿视也;听之而不义,耳勿听也;动而不义,身勿动焉”浓缩而成,它是《论语》编纂者艺术加工的产物。我们看到,加工前后的孔子语录,艺术效果是大不一样的,《君子为礼》中这几句话很普通,不会引起人们特别的注意,而到了《论语》,编纂者将其提炼成四个“非礼勿……”的整齐句式,而且有意识地将“言”“视”二句互换位置,使第二句句末的“听”与第四句句末的“动”押韵,经过这种点石成金的艺术处理,思想内涵没有任何变化,但孔子这四句话却一下子就成为千古名句了。先秦时代没有录音设备,孔子发表言论,弟子们各有所记,由于弟子们的文化素养与书写速度不一样,所以他们未必都能一字不差地记下孔子原话,而是记其意而不记其辞,后来的整理者也可以对谈话素材进行加工。《论语》有些语录与《礼记》、《孔子家语》义同辞异,其奥秘亦在于此。
读《论语》的人,都会感觉到它语约义丰,迂徐含蓄,不少句子可以作为政治的和人生的格言,耐人久久涵咏。原来我们以为,孔子这位圣人一出口,就为金为玉为律为度,天生就是这样一个格言家。现在从《君子为礼》与《论语·颜渊》“颜渊问仁章”的材料来看,《论语》中至少有部分语录经过编纂者的提炼和艺术加工,就是说,这些语录是孔子与他的后学弟子共同的智慧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