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黄绍祖一、问题的提出“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贤人”,此为中国愚夫愚妇耳孰能祥的口头语。七十二贤人之说,是根据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然《仲尼弟子列传》中又谓:“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并逐一列举其姓名。由于《史记》本身所记并不一致,所以后人争论甚多。文翁《石宝图》赞同七十二人,马端临,臧庸,唐《开元赠典》(《礼乐志》)、《唐会要》、《孔子家语》、《索隐》、《汉书·地理志》、《儒林传》、颜师古等,则认为七十七人。 《孟子》、《吕氏春秋》、《淮南子》则说七十人,杜佑《通典》所录为八十三人。总之,究为若干,不在本文讨论之列,本文所应研究者为“颜子”。在七十多位贤人中,孔子特别称赞颜子,此为尽人皆知之事。自秦始皇焚书坑儒以后,项羽火焚阿房宫,其中历经二千四百余年,诸多先贤先哲,经及现代芸芸学者,对于孔子所独称之颜子,虽有片断阐述,然均未能窥其堂奥,实为中国学术上一件憾事。颜子不幸短命,研究资料奇缺。颜子言行,见于《论语》一书,仅有二十三章。其中孔子独称许颜子者计十五章:-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子罕)-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子罕)-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先进)-子曰: “吾与回言终日, 不违如愚,退而有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为政)-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熟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公冶)-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总行:颜渊、闵子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雍也)-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述而)-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先进)-颜渊死, 子哭之恸。 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先进)-颜渊死, 门人欲厚葬之。 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余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先进)-季康子问:“弟子,熟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先进)-哀公问:“弟子,熟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此等独特的称许,即连得传孔子“忠恕”之道的曾子,在孔子生前,亦未得用行舍藏,惟我与尔有是夫的美誉,其余诸子,自更望尘莫及。宋明以后之学者多非古疑古。“五四”运动,薄古非古之风……尤烈,即《论语》一书亦在怀疑之列。 ……使有志研究颜子者, 均裹足而不敢前,若采用他书,又恐“齐东野语”之义,徒使一代圣哲,湮没而不彰,焉不令人掩卷而长叹。居此,近人多有致力于曾子、子夏、子贡之研究,认为彼等材料多,废力少,且有思想脉络可循。殊不知若仅限论孟二书,其余诸子史料,则反不如颜子的丰富。况汉魏诸儒去古不远,彼等言论,是诚不可一笔抹杀。若认秦汉以后,有关颜子记载,均为道听途说,不足之信,则秦前所传经典,均可视之为伪造,不知今之疑古,安知后人不疑今乎?令人狐疑费解者,即若辈对自己祖先庐墓于此之固有认囗,多方排斥非难,标新立异,以自鸣其高,其对西洋输入浅薄理论,却赞叹鼓吹而不遗余力,不亦大可哀哉。……《韩非子》曰:“世之显学,儒墨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儒分为八。……. 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争学乎?”其中所谓“有颜氏之儒”,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除颜回外,尚有颜无繇(即颜路,颜回之父)、颜辛、颜高、颜祖、颜之仆、颜噌、颜何等七人,均为七十七贤之列,且均鲁人。彼等颜姓人中,仅颜路在《论语》中出现一次,《孔子家语》亦复如此,其余均未道及。且颜子从孔子行于各国。即已名满天下,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楚令尹子西之言:“王之相辅,有如颜回者乎!”可知。颜子从孔子返鲁未仕,授徒设教,从之者众,而传于后世,亦为极其自然之事。曾子寿高九十,临终念念不忘颜子,是则《韩非子》所言“有颜氏之儒”,殆为颜子,当无疑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是何等相许,孔子与颜子心心相映之深,实不啻已许颜回与已为一人。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天丧予!”“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是何等相爱。孔颜形虽为二,实则心有灵犀,形体、心体、这体均已合而为一,以故颜子死后,孔子亦抑郁而终。似此旷古难有一生圣哲,若无专者著之阐发,诚为中国文化之羞。齐向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门圣学,自秦火以后,历经劫难。……愚意以为“天不寿颜回,道统几绝传”。后儒均以曾子“忠恕”二字,释孔子“吾道”以贯之,认其得孔子道统,实为牵强附会之说。孔子之道绝非“忠恕”二字所能涵盖,亦有以“仁”为全德,为中华道统者,凡此均受宋明理学家之影响,若“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究为如何,容后申述。总之,研究颜子,实为今日以及后之学者,刻不容缓之事,笔者不敌,愿就一鳞半爪所得,先作抛砖引玉之举,为复兴中华文化稍尽棉薄。二、资料的搜集研究颜子思想,应从三方面着手。一为时代背景;当是时也,强凌弱,众暴寡,权臣当道,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二为孔子思想:孔子时代背景,亦即颜子时代背景。颜子少孔子三十八岁,先孔子三年早死。孔子为救斯民于水火,栖栖遑遑, 周游列国, 终未得用于当时,颜回随侍孔子左右,见及于此,说终身不仕。“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述而)孔子对颜子称许如此之高深之切,实不啻为二而一罘可分割。所以为孔子思想几可视之为颜子思想。三为孔门诸弟子思想;诸子问仁、问政、问君子、问成人、问朋友,……均可与颜子作一比较研究。不如此,则不足以知颜子气质深潜纯粹,闻一知十,天生圣哲的颖悟。天分高,资性敏如子贡者,尚称“回也闻一知十,赐也闻一知二”。众皆谓传孔子之道的曾子,亦于颜子死后赞其“以能闻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普荐吾友,尝从事斯矣。”所以孔门贤者思想亦为重要佐证。研究颜子史料,信而有征者,众皆限于《论语》、《孟子》二书,实则《论语》亦为孔子死后门人的追忆,且有曾子、子夏……等再传弟子的补记。古论、鲁论、齐论残缺不全,合为今之《论语》。第一手史料既不可得,与第一手史料具有同等价值者,如《易经》、《尚书大全》、《国语》、《荀子》,《左氏》、《公羊》、《谷梁》三传,《大小戴礼记》、《吕氏春秋》、《晏子春秋》、《孝经》等,亦应信而有征,理该不应存疑。秦火以后,孔门言行,汉魏儒者追述其多。考证,固为求真;多疑,反足以乱真。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为政)孔子对夏礼、殷礼均能言之,惟以杞宋文敌不足,故无法征信。又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述而)“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为政)汉魏诸儒去古未远,对孔门言行,自多闻耳熟能详,损益可知。据此,是则《国语》、《史记》、《荀子》、《庄子》、《孔子家语》、《列子》、 《韩非子》、《韩诗外传》、《孔丛子》、《淮南子》、前后《汉书》、《说苑》、《新论》 、 《新序》、《论衡》、《法语》、《新书》、《新语》、《潜夫论》、《春秋》、《繁露》、《风俗志》、《白虎通》、《三国志》等丛书,所载有关颜子言行,均不可以为伪托;谚谓:“书经三写,乌焉为马。”辗转传述,容有失真之处,然不可一笔抹杀其存在的价值,必须经过整理分析,虽一鳞半爪之征,亦足以测其全貌。虽然,笔者亦将以论、孟、荀、易、书、三礼、三传等经典为主,迫不得已而取,始再傍及其他。唐、宋、元、明、清历代大儒,对“四书”考证注疏,用功甚勤,撰述至多。释读其著述,固有甚多独到之处,然亦极多疑神疑鬼之说,或禁新以立异,或主观而武断,或自夸以鸣高,未可据以为定论。例如:后世所尊崇朱熹《集注》,在其未下笔前,即先确立不变原则,认为孔子答所问,均因其失而告之。倘若如此,是则颜子问仁之目,孔子告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孔子以此告其他诸子,或可谓其人视、听、言、动多为非礼,孔子因其失以戒之。今孔子以此答颜回,朱熹亦知其不变原则,在此不能通用。由此可知,孔子所告诸贤者,未必因其有失。又《集注》对孔门诸子,颇多贬责之辞。对樊迟,则曰鹿鄙近利;对宰予,则曰志气昏惰;于冉有,则曰心术不明;于子夏,则曰规模狭隘,见小欲速,说子路用知怎么,所见者小,说子贡之患,非言之艰,为行之难,说仲弓“焉知贤才而举之”一语,谓其“与圣人胙心大小之不同,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是以仲弓之心为私,足以哭邦。”此等评论,即为标新立异,自高身价,刁钻刻薄之语,不足损诸子,只要稍加体察分析研究,即可以证朱熹批判之非。以其评论“仲弓之心为私”而言,不知仲弓之言重在一个“知”字,孔子之言,重在一个“举”字。换言之。一在“知”而后“举”,一在“举”尔后“知”之间,何者为公?何者为私?又何者为大?何者为小?朱子未明此义。他如以《庄子》疑琴张,以《淮南子》证伯牛,以佛老疑曾晢,以契菜根高原宪,以没下稍断子张等等,均为全凭已意,立异呜高之语。二程、朱熹,乃一代醇儒,所发言论尚且如此,其余自不足论。至其对颜子所注各节,自亦未然把握颜子的全体,笔者不敏,容后分层阐发。三、颜子生卒考颜子, 姓颜回, 字子渊,鲁国人,其父名无繇,字路,《家语》称之为颜由,《论语》有“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认为之椁”(先进)语,其实同为一人。颜子之父颜路,少孔子六岁。孔子二十三岁时,始教于阙里,颜路、曾点、琴张即拜孔子为师,时为鲁昭公十三年,周景王十六年(西元前五二九年)。颜路则为十七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谓颜回“少孔子三十岁”,《四书释地》说颜子少孔三十七岁,《圣门通考》则谓颜子之年,少孔子三十八岁,近人许同莱所编《孔子年谱》亦同,谁是谁非,迄无定论。《史记》及《家语》二书,记载孔门诸贤年岁,是以孔子年岁为准。如果孔子年岁发生一岁之差异,则其他诸弟子年岁均将不免连带有一岁差距。孔子之生卒年月,《公羊》、《谷梁》和《史记》所载复不尽同。《公》、《谷》以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史记》以孔子之生,是鲁襄公二十一年。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二者所载又均同。若依《公》《谷》,孔子之年为七十四,如依《史记》,则孔子应为七十三岁。孔子的子孙对孔子的确切年龄,所记亦不相同。孔元措之《孔庭广记》所载孔子生卒年月考, 是从《史记》 ;孔继汾之《阙里文献考》的记载,则从《公》《谷》。本文考证从《圣门通考》。颜子之生年与其卒年,有密不可分之连带关系,应先确定其卒年为多少岁,始能上溯计算其生年,否则,似此永无休止糊涂争端,将永远难得结论。“颜渊死,颜路请子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 ’ ”(先进)所以颜子之死,是伯鱼死后的事,这当可确认而无疑。据《史记·孔子世家》云:“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家语》谓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丌官氏之女。一岁而生伯鱼。是则伯鱼之生,为孔子二十岁,伯鱼之死,孔子则为六十九岁,适当鲁哀公十二年。哀公于上年西狩获鳞,孔子伤之,江永、朱彝尊二人所著《孔子年谱》,皆载颜子之卒,是在哀公十二年,与伯鱼之死为同年,未足为据,恐有一年之差别。故颜子之死,当为伯鱼死之后,哀公获鳞之前一年,亦即哀公十三年。颜子死时的年龄, 诸书记载不一。 《列子·力命篇》,《淮南子》的《精神训》,高诱所注的《后汉书·郎顗传》等书,均谓颜子卒年为十八岁。《家语》谓颜子卒年为三十一,别本又作三十二,《朱子集注》亦作三十二,《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但云“少孔子三十岁。……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不书其卒之年。《论语·稽求篇》谓“三十系四十之误”。周国介、臧庸、江水、朱彝尊、崔述等人,均谓颜子卒年为四十一。诸说参差,令人头昏目眩。如颜子之卒为十八,则当鲁公十一年出生,彼时孔子由中都宰适为司空,定公十三年“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徽子)至卫,十四年去卫适陈,过匡,匡人围之。“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先进)是年颜子仅四岁稚童,绝无此理。若谓颜子卒年为四十一岁,鲁哀公、季康子二人先后问“弟子,熟为好学?”孔子均答以“有颜回者好学, 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四十一岁死, 是否为“短命” ,值得怀疑。《尚书正义》注《洪范·凶短折》曰:“传以寿为百二十年,短者半之,为未满六十;折又半,为未满三十。”此说颇有问题。即今日科学昌明,医药发达,亦难使世人皆能寿百二十,虽偶有之,亦万不获一。焉有六十岁为短命之理。杜甫曰:“人生七十古来稀”。《礼记》曰:“七十曰老”,“大夫七十而致事”,“七十养于学”,“七十仗于朝”,“七十贰膳”,“七十不俟朝”,“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七十有非帛不暖”,“七十饮酒食肉”,《孟子》曰:“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等等,均证古人以七十为老。《礼记·曲礼上》且将人之一生事业作有次安排: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耋,而传。八十、九十曰耄;幼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郑玄注《凶短折》曰:“未龀曰凶,未冠曰短,未婚曰折。”颜子年过三十,正值发奋有为之盛年而死,孔子惜其未能发扬光大道统,故曰“不幸短命死矣”。《新论》曰:“颜回所以命矣,慕孔殇其年也。”《三国志》曰:“颜回有上智之才,而尚夭折。”王充《论衡》曰:“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孔子曰:‘不幸短命 死矣!’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知命者,不幸也。 ”(幸偶篇)说在情理之中。孔颜二人,自道统言之,仍为一体。子畏于匡,颜子曰:“子在,回何敢死!”颜子死,子曰:“天丧予!”孔子尝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孔子上承文王、周公之道,犹有颜子继续发扬,故曰:“天之未丧斯文”。颜子存,则孔子虽死,而道统不绝;颜子死,孔子年已七十,故曰“天丧予! ” 以此证之,颜子之卒,当为三十二岁,以《朱子》及《家语》之说为是。同时《史记》谓:“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亦可为三十岁上下而卒的佐证。据此推之,颜子出生之年,为孔子三十九岁,其父颜路为三十三岁,与《礼记》载:“三十曰壮,有室。”亦符,其时当为鲁昭公二十九年。是则《史记》所说颜回少孔子三十岁为非,《圣门通考》所载少孔子三十八岁为是。熊赐履所著《学统》曰:“周敬王七年戊子,即鲁昭公二十九年冬十一月十一日,生颜子于理。……三十二岁,卒于鲁,时周敬王三十八年,即鲁哀公十三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葬曲阜县防山。”同必有所据。但愿后之儒者,若无具体资料,勿再标新立异,非古疑古,徒滋纷扰。四、颜子年谱颜子生卒月考,已如前述。颜子世系,据《学统》考证:“颜子名回,字子渊,鲁人,黄帝之后也。黄帝生昌意,五传而至陆终,生子六人,其五曰晏安,为曹姓,国于邾。历唐、虞、夏、商,不能纪其传。周武王克商,封其裔孙挟为邾子。挟生非,非生成,成生车辅,车辅生将新,将新生訾父,訾父生夷甫,夷甫字伯颜,春秋时,有功于周,齐威公命为小邾,别封其子友于邾。子孙遂以颜为氏。以其附庸于鲁,故世世仕鲁为卿大夫。自夷甫以下,传十七世,至繇,为卿士,娶齐姜氏。以周敬王七年戊子, 即鲁昭公二十九年冬十一月十一日生颜子于鲁, 少孔子三十八岁。”所指“少孔子三十八岁”与《圣门通考》同。近人许同莱所编《孔子年谱》亦同意此一说法。欧阳修《宝刀歌》有云:“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 先王大典藏夷貊,苍波浩荡无通译。令人感激坐流涕, 锈涩短刀何足云。 ”颜子不幸短命,固为中华之不幸,其后既有“颜氏之儒”,其为学修身,及其一生事迹,绝不限于今之《论语》:焉籍之不传,致使一代圣哲湮没而不彰,焉不让人掷卷浩叹。颜子生而聪明睿智,品质潜纯,有圣人之资。《新论》谓其为“重瞳子”。又谓“颜渊感中台星”,其言固近荒唐,然“重瞳子”古已有之,太史公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即其证明。《论语》识曰:“颜回,月角,额似月形。渊,水也。月是水精,故名渊。”是说颜子“额似月形”,故字其名为渊。古人因地以为姓,因形以为名,已为通例,不足之怪。孔门诸宝,除颜路、曾点、冉耕、仲由等少数外,其余均为十至二十岁上下青年。颜子十三岁师事孔子,曾子十六岁入学。齐伐鲁时,冉有帅左师,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冉有曰:“年虽少,能用命焉。”樊迟入齐军,获甲首八十,齐军大败。其时樊迟之年不过十五,冉有也仅十九而已。兹将颜子生平言行年列如次:颜子十三岁(周敬五十年,鲁定公九年,黄帝纪元二一九七年,西年前五零一年,孔子五十一岁)。-孔子在鲁,颜子入学,师事孔子。-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子曰: “吾与回言终曰, 不违如愚,退而有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为政)-颜回问君子。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为已不重,为人不轻,君子也夫。”回曰:“敢问其次”,子曰:“弗学而能,弗思而得,小子勉之。”(家语、颜回)-子路、颜回浴于洙水,见五色鸟,颜回问子路。曰:“荧荧之鸟。”后日,颜回与子路又浴于泗水,更见前鸟,复问由:“识此鸟否?”子路曰:“同同之鸟。”颜回曰:“何一鸟而二名?”子路曰:“譬如丝绢,煮之而为帛,染之则为皂,一鸟二名,不亦宜乎?”(冲波传)此事或为虚构。然颜子初入门,其年幼,同门相戏,亦有可能,故录之。-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孔子曰:“君子之子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家语,颜回)绍祖谨按:颜子初事孔子,孔子即知其与众不同。颜子之问朋友,盖欲知与同门相处之道;问君子,乃其十三即志为君子也,实与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之意同。孔门弟子颜回字子渊鲁人少孔子十三岁。颜无繇字路鲁人颜子父。颜幸字子柳鲁人少孔子四十六岁。颜高字子骄鲁人。颜之仆字叔鲁人。颜哙字子声鲁人。颜何字冉鲁人。颜子十四岁。-孔子为中都宰,颜子从孔子在鲁。-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回也与!”(子宰)-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先进)-颜回将西游,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为身,恭则免于众,敬者人爱之,忠者人与之,信者人恃之。人所爱,人所有,人所恃,必免于患矣!故不比数而比疏,不亦远乎?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 不先虑事, 临事乃谋,不亦晚乎?”(《说苑·敬复篇》又见《孔子家语·贤君篇》)。-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秒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将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庄子大宗师)-颜回问于孔子曰:“臧文仲、武仲,孰贤?”孔子曰:“武仲贤哉!”颜回曰:“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不罪,是智不足称也;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孔子曰:“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回曰:“可得闻乎?”孔子曰:“下展禽,置六关,妾织蒲,三不仁;设虚器,纵逆祀,祠海鸟,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是智之难也。夫武仲之智,不容于鲁,抑有忠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怨,恕也夫。夏书曰:‘念兹在兹国顺事恕施。’”(家语颜回)-孔子评臧文仲见《春秋传》文公二年,评臧武仲见襄公二十三年。内容大同小异。绍祖谨按:孔子之道,溥博如天。颜子圣哲天生,得以师事孔子,在孔颜二人,犹如风之从虎,云之从龙,相得益彰。故孔子有“语之不惰”,“非助我者也”之叹。故每于颜子之问,孔子必以语深奥之理。其于孟孙才、臧文仲、武仲之间,因此三人,彼时均负盛名,欲得孔子一言以为决,盖且初事孔子,见贤思齐而始问也。颜子十五岁-孔子由中都宰迁司空。颜子从孔子在鲁。-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孔子见客,客去。颜渊曰:“客,仁乎!”孔子曰:“恨兮其心,颡兮其口,仁者吾不知也,言之所聚也。”颜渊蹙然变色曰:“良玉度尺,虽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虽有十仞之水,不能掩其莹。夫形,体也;色,心也。闵闵乎,其薄也。苟有温良在中,则眉睫与之矣;疵瑕在中,则眉睫不能匿之。诗曰:‘钟鼓于宫,声闻于外。’”(韩诗外传)。-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同时。孔子门人三盈三虚,唯颜回不去,独能知圣人之德也。(新论、心隐)-颜渊问乎仲尼曰: “回尝闻诸夫子曰: ‘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于游。”仲尼曰:“古之人,化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稀韦氏之圃,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宝,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人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臬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谓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庄子.知北游)绍祖谨按:《孟子》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子贡之智,仅亚颜子,犹于事孔一年后,谓孔子不如己;二年,谓与孔子同;三年,始知不及孔子,盖知孔子为圣也。颜子年幼,早知孔子为圣人,观其好问可知。又颜子师事孔子二年后,始行问仁,因知仁人不可几及。孔子告以“克己复礼”之道,重以“四非四勿”之方;自此以后,颜子学养,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矣。故于客去复问,以印证人对人之观察,且将平日所闻所疑举而请益,孔子莫不详为之说。似此艰深之论,亦惟颜子能默识心通。《朱子语类》曰:“颜子资质固高于曾子;颜子问目,却是初学时;曾子一唯年老成熟时也。”颜子十六岁-孔子由司空迁司寇。颜子从孔子在鲁。-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卫灵公)-颜回不以夜浴改容(新论慎独)。-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颜回曰:丘也能废心而用形。”(列子、仲尼)-定公问于颜渊曰:“东野子之善驭乎?”颜回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 ”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君子固谗人乎!”三日,而校来谒曰: “东野毕之马失。 两骖列,两服入厩。”定公越席而起曰:“趋驾召颜回。”渊至。定公曰:“前日寡人问君子,吾子曰:‘东野毕之驭,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不识吾子何以知之?”颜渊对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也。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走骤驰聘,朝体毕矣;历险致远,马尽力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进乎!”颜渊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无危者也。”(荀子哀公)绍祖谨按:诸子均问政,颜子我问为邦。盖因诸子问政时,颜子早有所闻。故问为邦,不问平天下者自谦之意也。且颜子以闻一知十之资,既知治国,自知可以平天下矣。或谓:问仁与问邦孰先?《朱子语类》曰:“看他自是有这克己复礼底工夫后,方做得那四代礼乐底事业。”从其观东野子驭马,预知其将矣,即知颜子已知治国平天下之道。-《孔子家语·颜回》篇,《韩诗外传二》,《新序·杂事》,《吕氏春秋·离俗览·适威》等书,均载此事。惟《吕览》所记者,为颜阖与鲁庄公的对答。文句亦异。 《孔子家语》在末段另加“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 ‘夫其所以为颜回者, 此之类也,岂足多哉!’”《韩诗外传》及《新序》二书,均加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善驭之谓也。定公曰:“寡人之过也。”颜子十七岁-孔子由司寇摄行相事,朝政七日而诛少正卯。-冬,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微子)。颜子乃从孔子于卫。-颜回问小人。孔子曰:“毁人之善以为辩,狡讦怀诈以为智;幸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家语颜回)-颜回问于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不可不察也。”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君子惟为义之上相疾也,退而相爱;小人惟为乱之上相爱也,爱而相恶。”(家语颜回)-孔子在卫,时旦晨兴,颜回侧侍,闻哭者之声甚哀。子曰:“回也,汝知此何所哭乎? ” 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将有生离别者也。”子曰:“何以知之?”对曰:“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飞于四海,其母悲而遂之,哀声有似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章知之。”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家语颜回)绍祖谨按:孔子由司寇摄行相事,朝正七日而诛少正卯。宋明清之儒者,多以为未实,崔述且举“子为政,焉用杀”一语为证。盖知人难,恐其滥杀无辜也,舜为天子,其为政也,己正南面而已,犹且“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己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尚书)况少正卯乃心逆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有其一,不免君子之诛,少正卯兼之。况少正卯之罪数十倍于四凶者乎!且也鲁之君臣日失其序,孔子初秉政,倘不杀一凶顽以儆百,何能三月而鲁大治。崔述等人之论,乃为书生之见,不足以议政道。且此事载于《史记·孔子世家》,《荀子·宥坐》,《说苑·指武》,《孔子家语·始诛》,《淮南子·记论训》,《白虎通·诛伐》等典籍,焉有一误而再误之事?观孔子恶乡原,子贡问乡人皆好皆恶何如?则知孔子之诛少正卯,当可确信至颜子之问小人,言小人之言同于君子,或为此时之事,亦为有感而发也。其能闻哭声,而知非但为死,又将有生离者,请参阅《诸子技艺的比较》章言之甚详。-《说苑·辩物》篇所载内容,与此大同小异,仅“桓山”作“完山”,末段孔子赞颜子之语为:“善哉,圣人也。”颜子十八岁-颜子从孔子去卫适陈,过匡,匡人围之。后复返乎卫。-子畏于匡, 颜渊后。 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先进)《吕氏春秋》所载与此同,惟末段加“颜回之于孔子,犹曾参之事父也。”-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子掩目,宰我独顾,由蹙堕车。宋均曰:“子路恶宰予顾视凶地,故以足蹙之,使下车也。”(论语撰考识)《新论·鄙名》篇及《颜氏家训》均载此事。-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囗。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列子仲尼)《家语·六本》篇,《淮南子·人间》篇,《说苑·杂言》篇,《论衡·定贤》篇等四书均载此,惟《孔子家语》谓:“回之信……赐之敏。”《淮南子》与《论衡》均载“人或问”,且无子张。绍祖谨按: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人皆以为不稽。此事载于《颜氏家训》,当属可信,亦颜子之“非礼勿视”之义。子夏举颜子、子贡、子路、子张四子问孔子,孔子之言,盖亦《孟子》所谓“孔子兼之”之意也。《子畏于匡》章乃孔子去鲁适卫,将往陈过匡,孔子五十六岁,定公十四年,时颜子年仅十八岁。颜子十九岁-是年春,颜子从孔子去卫过曹。夏,去曹过宋,遭桓之难。秋,至陈,驻司城贞子之家-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公冶)-孔子使子贡往外,久不来。孔子谓弟子占之,遇鼎。皆言:“无足不来。”颜子掩口而笑。子曰:“回哂,谓赐来也。”曰:“无足者,乘舟而来;赐至矣,清朝也。”子贡果朝至。(冲波传)绍祖谨按:子贡之智仅亚颜子,子贡才高,是时已动诸侯。颜子渊博,虚怀若天;子贡好方人,尚且信服若是之笃,则其同门之崇敬可知也。子贡外往占卜之事,揆其不信之由,或为文之不庄故,若将“颜子掩口而笑”,易为“颜子微笑不语”,其文则较典雅。颜子二十岁-颜子从孔子去陈适卫。-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先进)-颜回问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 “操舟可学邪! ”曰:“可,能游者,可救也;善游者,数能。”“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吾玩与若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陵,视舟之覆,犹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枢者巧,以钩枢者惮,以黄金枢者,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撰内。”(列子·黄帝)-《庄子·达生》篇亦载此事。-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夫子之施教也。……盖入室升堂七十有余人。闻之孰为贤也。……”子贡对曰:“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渊之宪也。孔子说之以诗,诗云:‘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故国一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以申之。”(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孔子家语·弟子行》篇所载与此同。绍祖谨按:孔子赞颜子三月不违仁。三月,言其久也,非三日之后即违也。屡空,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之意也,亦惟因其屡空,所以如舜之好问,然其所问,非孔子溥博如天不能答。子贡赞其“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就颜渊平日为人言。孔子称其“逢有德之群,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以申之。”这乃谓其才德,堪为王佐言。颜子二十一岁-是年春,颜子从孔子去卫,复返于陈。-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王注:待,宜为午。)慎于治身。”(*家语六本)《说苑·杂言》篇亦载此事。-子路入。子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 “智者知人, 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十君子矣!”颜渊入。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荀子子道)《孔子家语·三恕》篇所载与此同。-子贡读诗已毕。夫子问曰:“尔亦可以言诗矣!”子夏曰对:“……”夫子造然变容曰:“嘻,吾子始可以言诗矣! 然子囗见其表, 未见其里。”颜渊曰:“其表已现,其里又何哉!”孔子曰:“窥其门,不入其中安知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意,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冷冷然,如既立而已矣!不能见其里,盖谓精微也。”(韩诗外传二)绍祖谨按:知人难,知己更难。古今中外,良多伐善矜劳,争功委过者,不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是皆庸人自扰者也。颜子之所以日进无疆者,是皆因其自知自爱,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之效也。子夏可以言诗,颜子则可见其里,于“精微”之道,此时颜子恐仍未达。颜子二十二岁-颜子从孔子在陈。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子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是年,孔子六十,赞颜子于易之大传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系辞五章)-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卸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也,宜枉之坛陆,浮之江沮,食之,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太先圣不人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庄子.至乐)绍祖谨按:孔子去鲁,今已六载,辗转于卫、陈、曹、宋之间,首有匡人之祸,继有桓之难,道不得行,故有“归与!归与!”之叹。颜子年已二十有二,正值有为英年,见孔子有归志,故为孔子先容,东之齐以说齐侯。《论语》虽未载及此事,灰论语缺漏甚多,亦为不争之论,且《论语》乃曾子与有若之门人所记,曾子,有若未曾从孔子周游列国,以故未书及此亦有可能。人皆谓:孔子返鲁始赞《周易》,不知孔子会言:“五十以学易。”“五十而知天命”之语,故孔子之赞颜子,当为周游列国时事。颜子二十三岁-是年夏,颜子从孔子自陈适蔡。-孔子谓颜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之也。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盖日思也夫!”(家语颜回)-颜渊问于仲尼曰:“成人之若何?”子曰:“成人之行,达乎情性之理,通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游气之原,若此谓成人。既知天道,行躬以仁义,饬身以礼乐;夫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说苑、辨物)《孔子家语·颜回》篇亦载此事,内容同。-仲尼居处惰倦,廉隅不正,则季次、原宪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适,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则颜回、骞、雍侍。(晏子春秋)《孔丛子·诘墨》篇亦载此事。-仲尼志意不立子路侍;仪服不修,公西华侍;礼不习,子游侍;辞不辨,宰我侍;忘忽古今,颜回侍;节小物,冉伯牛待。曰:“吾以夫六子自励也。”绍祖谨按:子路问成人,孔子告以“若臧武仲之智,公绰之欲,卡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谓成人矣。”又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众矣。”其中两个“亦”字,即知孔子告子路之成人为二,告颜子者亦为二,一为“夫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二为“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仁义礼乐之行,颜子此时当之无愧。若臧武仲之智,公绰之欲,卡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曾子晚年足以当之。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子路足以当之。子路几于曾子,曾子几于颜子,颜子二十九岁司道之后,即达于“穷神知化”之境矣。至《晏子》与《尸子》所载两章,用王阳明所谓:“同门夹持功”之意也。颜子二十四岁-颜子从孔子自蔡如叶,旋反于蔡。-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人;人不善我,我亦不善之。”子贡曰:“人善我,我亦善人;人不善我,我则引之进退而已耳。”颜子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所持各异,问于夫子。夫子曰:“由之言,蛮貊之言也;赐之言,朋友之言也;回之言,亲属之言也。诗曰:‘人之无良,我以为兄。’”(韩诗外传九)-颜子问于孔子曰:“渊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士交通,终身无串难,亦且可乎!”孔子曰:“善哉!回也!夫贫如富,其知足而无欲也;贱如贵,其让而有礼也;无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于人也;终身无患难,其择言而去之也。若回者,其至乎,虽上古圣人,亦如此而已。”(韩诗外传)-宰我谓:“三年之丧,日月既周,星辰既更,衣裳既造,百鸟既变,万物既易,稷既生,配者既枯,于期可矣。”颜渊曰:“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但知暴虎,不知凭河。鹿生三年,其角乃堕,子生三年,而离父母之怀,子虽美辨,岂能破晓尧舜之法,改禹汤之典,更圣人之文,除周公之礼,改三年之丧哉?父母者,天地也。天崩地坏,为三年之丧,不亦宜乎!”(冲波传)绍祖谨按:贫如富,贱如贵,惟贫而乐者能之;无勇而威,终身无患难,惟犯而不校者能之。颜子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已几于民胞物与之境域,颜子圣哲天生,其学养日进无疆,其余诸子望尘莫及。至宰我短丧之问,因孔子责其不仁,故再与颜子言之,征询颜子意见,故颜子再劝之也。足见颜子甚得同门之爱载与推崇。孔子曰:“自吾得回也,而门人益亲。”颜子二十五岁-颜子从孔子于陈蔡之间,复自楚反卫。-是岁,吴伐陈。楚昭王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使人聘孔子。陈蔡围孔子。后自楚反卫。-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拜焉。陈蔡大夫……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不信我;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譬使仁者而必言,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贡入。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穑;良工能巧,而不能顺。君子修其道,纲而记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何病不容,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语·在厄》篇所载与此同。《荀子·宥坐》篇,《说苑·杂言》篇及《韩诗外传七》等书虽亦记载,但无子贡与颜子之问。-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之而造大也,爱已而造衰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溺寒暑,穷极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不敢去之。 执臣之道犹若是, 而况乎所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中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 性也,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庄子山木)-记孔子困于陈蔡之间诸子言行之书甚多。《孔子家语·在厄》篇即连记两章。《吕氏春秋·审分览任娄》,《风俗通义·穷通》,《孔丛子》及《论衡》等均载此事。今仅选录史记庄子二篇于此,并附提及他书,以供后之有志者参考。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欲以书社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宫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昭王乃止。(《史记·孔子世家》)。绍组谨按: 颜子从孔子厄于陈蔡事, 载者甚多,此仅选录《史记》与《庄子》所记二篇。《史记》所言为“素患难,行平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秋”,惟颜子知之能之,余不足道也。《庄子》所言,乃孔子知道之不行,乃智者过之,遇者不及。故孔子告以“顺乎天理,应乎人情,适乎世界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孙文学说九章)总之,即顺应自然之理,不可强求之意。至楚令尹子西之言,即曰颜子此时已名满天下矣。颜子二十六岁-颜子从孔子在卫。-颜渊、季路待。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公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