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史之善恶并书与谱之隐恶扬善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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诟病族谱者往往谓其书写原则的“隐恶扬善”,实践“家丑不可外扬”的处世之道,而国史则是善恶并陈,这是史与谱的一种差异。清代修谱者对此甚为明确,道光间江西抚州宜黄罗氏所撰的族谱序言云:“余谓修谱同于修史,而有不同者,史则善恶毕彰,而谱则隐恶扬善,此其不同之大概也。”⑩明确指出一方面是“善恶毕彰”,另一方面却是“隐恶扬善”,谱与史的同与不同,要点也在这里。同时期匡定方制作湖南湘乡《匡氏续修族谱》,其《自序》论及谱与史相仿佛,特别说明史书善恶并书的特点和价值:“夫史以传诸亿万世,昭美恶,垂劝惩,盛衰治乱之迹,釐然不可紊,确乎不可易”(11)。史籍的披露坏人坏事,寓劝惩之意,“令乱臣贼子惧”,诚有其原因。而族谱若记录族中不孝、不肖子弟,恐有伤于他们的子孙,令无辜的后人颜面无光,此种恻隐之心和顾及宗族体面,于是采取不记载的态度:对那种人采取不许上谱的“削谱除宗”办法。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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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与史的“书善”同趣,而“书恶”异趣,族谱不记录坏人坏事固为一弊,然而不要因此淹没另一种事实,就是家谱以记叙全体族人及其妻室为使命,除了不肖子孙,无论贫富都应收入谱牒。从求全来讲谱与史又是相同的。就此,沧州《郑氏族谱》谱序述说甚明:“普也,系也,亦归也,源同而脉异,谱,普其同”(12)。谱,被理解为“普”,为“系”,家谱分析族人世系,统统予以著录。福建南平鄢氏修谱亦持此说,谓“谱者,普也。恐宗属之涣,情义之携,而思所以普之也。故根源久而不知所从分,则不普;支流长而不知所为合,则不普;知其分矣合矣,而其间有缺佚,或纤悉之不备,则不普”(13)。要使族谱达到“普”的程度,应该使源远流长的宗族各个分支的成员,毫无遗漏地纳入谱书。谱还被训释为“布”,前述《匡氏续修族谱》的《张序》云:“谱之由来久矣,《玉篇》训属,属则有珠联璧贯之义;《释名》训布,布则有缕析条分之意。”(14)族谱,被理解为普、布,说简单点,就是按照房分世系普遍记录族人之书。族谱的原意,记载所有的族人,“削谱”是例外,是万不得已之举。它的“隐恶扬善”,固然有缺陷,但不因此忽视其记录所有族人历史的特征,草民的历史也汇入其中;而国史之“全”是在政治事件、政治人物方面求全,其实它是社会上层的历史,与草民不怎么相干。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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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的隐恶扬善,不是忠实于历史的态度,给人的是局部的历史记载。史书其实也是为尊者讳,多有篡改、隐瞒历史之事,以至有人愤恨地认为统治者所写的历史全部是伪造的。我国修史、修谱事业发达,隐瞒、捏造、篡改历史之弊,亦不可不察。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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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之,可以理解族谱隐恶扬善的苦衷,以及与国史的隐瞒历史有共同之处,但是究竟与国史的善恶并书有别,是求全中的有别。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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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史以治国与谱以齐家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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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修谱,国家修史,各有其目标和功用,就其具体的,或者说先期的、明显的目的而言,显著不一。国史与族谱所研制的范畴广狭相差悬殊,方法因而有异,国史从国家的角度来总结历史的得失,族谱从宗族的角度研讨人生的经验。光绪八年(1882),陕西汉中府西乡县南关二里桥李氏修谱,其创意者认为:“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史不修,无以鉴治乱、示惩劝;谱不修,无以溯先芬、联族属。”(15)所谓“鉴治乱、示惩劝”,将修史的功用概括得极其准确,而且言简意赅。古代修史,主要是起史鉴的作用,用历史上的兴衰治乱,为帝王提供治理的鉴戒,所以司马光著作通鉴,命名为《资治通鉴》,“鉴治乱”,即指此;用史书教导民众,尤其是读书人,是为史的教化作用,此即“示惩劝”。国史如此,家谱追溯祖宗的先德懿行,教育后人敦宗睦族,是为“溯先芬、联族属”。如此解析国史、族谱的各自功能,是各个宗族的共识。道光间直隶南皮《陈氏族谱》的作者陈作梅说出类似的话:“夫族谱者所以发提先祖遗泽,志叙祖德宗功以启后昆者也,至若世系宗支之序,尊卑长幼之分,亦无不惟谱斯赖。族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国无史则治乱弗能记,家无谱则世系支派莫能明,其关系之紧要更显谱牒之重大矣。”(16)家谱犹国史说,陈氏、李氏的认识逻辑,使用的语言大体相同,其他家族亦然。湘乡匡氏谱序在前引史书“昭美恶、垂劝惩”之后,接着写到谱书的作用:观之则“本源之思于是乎在,宗支之好于是乎笃,即齐家之宝筏也”(17)。谱牒成为齐家的钥匙,宗族发达、光耀门庭的法宝。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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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的功能,进而被视为家运、国运的反映。康熙朝大学士、福建安溪人李光地就本家族修谱,论述族谱与宗法维系、与家运的相互关系。他首先说“若夫谱之设,所以济宗之穷”。意思是说上古宗法已经不存在,赖有族谱保存宗法遗意。接着说他的家族谱牒具有三个特长,即尊长辈,尊爵位,尊贤人,实际是按照宗法伦理书写族谱,因而能对族人起警诫作用。用他的话说是:“吾家之谱,其为善亦有三焉:本以宗法以联之,所以长长也;标其爵命而荣之,所以贵贵也;系之传纪而彰之,所以贤贤也。三者备矣,然后昭穆序焉,名分严焉,劝戒彰焉。”进而说家谱反映宗族的兴衰,因他的家族在明清易代之际的战乱和吴、耿、尚“三藩之乱”时,仍然修祠堂和族谱,于是“谱与宗二者俱焕”,一个家族能尊祖、尊王、尊圣,必定出人才,壮大兴盛,遂得出“宗谱之修废,家之兴衰之占也”的结论(18)。光绪中湖南汉寿盛氏修谱,郭群芳的《序》亦从修谱验证宗族发展壮大,赞扬盛氏“今人文蔚起,方兴未艾,他年必有珥笔史馆,与欧之五代、苏之古史接踵而联芳者”。何以见得,“皆将于是谱觇之也”(19)。由修谱而预示人才辈出,家运隆兴。清末官至大学士的直隶定兴鹿传霖,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该族族谱《序》中,讲到族谱关乎宗法,宗法关乎世道,因谱牒兴修而能够维持风俗政教,他说:“故者重姓族系世,维详设专官以掌之,所以厚风俗系人心也,政教寝衰,宗法废坠,于是私学谱兴焉。晋宋以还,矜尚门地,谱学乃大盛,后虽也变频仍,迭有兴替,然今之士族率皆有谱,即呼贩夫牧竖而问之,亦无不能举其高曾族党者,凡我神明之裔,莫不父兄子弟聚族而居,不至沦为异俗,实赖此亲亲之谊维系之也。”(20)他将修族谱维护传统社会的风俗,视为稳定社会的因素而予以揄扬。咸丰三年(1853)长沙涧湖塘王氏族谱的王式兴、式交等序言说族谱,“虽为一家不朽之书,未始不可与一代之史同增圣朝之光焉”(21)。广西平乐邓氏直接说明族谱对国家政事的补益:“谱之修也,内以纲维人伦之大本,外以辅翼朝廷之政治,此岂小补云尔哉?”(22)修谱关乎国运,国家政兴人和,修谱会多,否则会寡,此说不无道理。 Q+#, V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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